那支黑色的水性笔静静地躺在水泥台阶上。
塑料外壳在刚才的坠落中磕破了一个角,墨水正顺着裂缝缓慢渗出。
顾衍之的视线死死钉在那滩扩散的墨迹上。
冷汗顺着他的下巴滴落,砸在陈军的宇航服护甲上。
“我们被困在一个死循环里了。”顾衍之嗓音嘶哑,喉结剧烈滚动,“我们在一个不可能存在的几何体里爬楼梯。”
圆圆没有任何废话。
她转过身,面对着楼梯间右侧那堵厚重的承重墙。
腰部发力,脊椎传导出一阵雷鸣般的骨骼爆响。右拳带着撕裂空气的锐鸣,狠狠轰在混凝土墙面上。
轰!
墙面如同纸糊般爆碎,被砸出一个直径两米的大洞。
烟尘散去。
圆圆探头向外看去,瞳孔骤然收缩。
墙外没有风景,没有高楼,没有城市的街道。
只有一片纯粹的、令人窒息的灰白色虚空。
没有光线折射,没有空气流动。那是剥离了所有物理属性的三维断层。
圆圆从地上捡起一块拳头大小的碎石,用力掷向那片虚空。
碎石飞出墙洞的瞬间,没有坠落,也没有悬浮。
它直接消失了。
连一丝波纹都没有泛起,就像是被一块巨大的橡皮擦凭空抹除了存在。
“别白费力气了。”
林舒芸走上两级台阶,弯腰捡起那支漏墨的水性笔。
“拓扑边界已经被彻底锁死。墙外是高维数据的回收站。跳出去,连你的基本粒子都会被格式化。”
她用布满纳米银丝的左手捏住笔杆。
微微发力。
“啪嗒。”
笔杆断成两截。黑色的墨水流淌在她的掌心,却被纳米丝线隔绝,无法沾染皮肉。
“它折叠了这段楼梯的Z轴空间。”
林舒芸看着掌心那些悬浮的墨水珠。
“在四维世界里,我们就像是在一个纸环上爬行的蚂蚁。无论走多久,最终都会回到原点。”
陈军将顾衍之放在台阶上,抽出战术切割刀。
“指令长,那我们该怎么破局?”陈军咬牙切齿,“用炸药把这层楼板炸穿?”
“爆炸产生的能量会被空间曲率直接吸收。”
林舒芸抬起头,目光扫过那些惨白的应急灯。
“彭罗斯阶梯是一个完美的视觉和重力欺骗矩阵。”
“它之所以能成立,是因为我们的大脑在潜意识里,将脚下感受到的引力方向,默认为了‘下方’。”
“黑碑利用了人类的感知漏洞,构建了这个伪重力场。”
林舒芸转头看向陈军。
“把你宇航服背后的备用氧气罐拆下来。”
陈军没有任何迟疑,反手在后背一抹。
金属卡扣弹开,一个重达十五公斤的实心钛合金氧气罐被他提在手里。这罐氧气在月球上就已经耗尽,现在只是一块死重金属。
“圆圆,缆绳。”
林舒芸伸出左手。
圆圆解下腰间的碳纤维绳索,递了过去。
林舒芸用纳米银丝将绳索的一端死死缠绕在氧气罐的金属阀门上,另一端握在手里。
“母后,你要造单摆?”圆圆一眼看穿了她的意图。
“地球在自转。”
林舒芸左手一提,十五公斤的钛合金氧气罐被她悬空拎起。
“黑碑可以用算力折叠几百米的楼梯空间,可以伪造重力矢量。”
“但它绝不可能在这么短的时间内,完美模拟出整个地球自转带来的科里奥利力。”
林舒芸松开手。
钛合金氧气罐在楼梯间的半空中开始了有规律的摆动。
“傅科摆。”顾衍之看着那个摆动的金属罐,眼睛猛地亮了起来。
在没有外力干扰的情况下,单摆的摆动平面会因为地球的自转而发生极其缓慢的偏转。
“这里的伪重力场是静止的,但地球不是。”
林舒芸的左眼瞳孔深处,闪烁起幽蓝色的光点。
她在用大衍帝国的战术级心算,强行捕捉那微乎其微的偏转角度。
“只要它偏转了。单摆划出的那个平面,就是这个三维空间里唯一真实的绝对坐标。”
整个楼梯间陷入了死寂。
只有氧气罐划破空气发出的“呼呼”声。
一分钟。两分钟。五分钟。
林舒芸死死盯着单摆的轨迹。她的额头上渗出一层细密的冷汗,内脏因为超频计算而传出阵阵撕裂般的剧痛。
终于。
她的视网膜上,捕捉到了那个只有零点零零一毫米的微观位移。
“找到了。”
林舒芸一把抓住正在摆动的碳纤维绳索。
单摆戛然而止。
“全体闭眼。”林舒芸冷声下令。
陈军和顾衍之立刻闭上双眼。圆圆也听话地闭上了眼睛,但她浑身的肌肉已经绷紧到了极致,随时准备应对突发状况。
“空间循环依赖于视觉观测坍缩。你们只要看着这些台阶,波函数就会被锁定在循环状态。”
林舒芸转过身,背对着向上的楼梯。
“现在,跟着我。倒退着走。”
“不要去感知脚下的重力,不要去数台阶。”
“大脑放空。只凭肌肉记忆后退。”
林舒芸率先迈出脚步。
她闭着双眼,左手的纳米丝线延伸出半米长,如同昆虫的触角,精准地搭在旁边的水泥墙壁上,保持着那个刚刚测算出的“绝对偏转面”。
他们开始了一场违背所有感官认知的攀爬。
倒退着上楼。
刚走上十几级台阶,强烈的生理排斥反应便如海啸般袭来。
顾衍之胃部剧烈翻腾。他的内耳前庭感受器正在向大脑疯狂报警,告诉他身体正在向深渊坠落。
“呕——”
顾衍之干呕出声,吐出一口酸水。
“别停。继续退。”陈军死死拉着他的胳膊,硬拖着他向上挪动。
楼梯间的空气变得极其粘稠。
就像是在液态水银中跋涉。每退一步,都需要消耗巨大的体力。
空间的逻辑防线察觉到了异常。
黑碑的矩阵开始疯狂反扑。
林舒芸感觉到脚下的水泥台阶变得如同海绵般柔软。重力方向在前后左右疯狂跳跃。
她的耳边响起了无数道尖锐的噪音,像是有一万台指甲刮擦黑板的声音在脑海中炸开。
那是黑碑试图强行写入他们的听觉神经,重新激活空间锚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