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那饱含剑气,锋锐无匹,却并无任何异样气机的雨点洒落下来。
本沉浸于感悟之中,似乎对外界异变一无所觉的陆天行,忽然似有意又似无意地抬起手掌,按在了身前的水面上。
一掌按下,水面轰然爆开,一团硕大的水花冲天而起,宛若一朵怒放的莲花,将陆天行笼罩在内。
于是那漫天雨滴,便悉数落在了那硕大水莲之上。
虽转眼就将那朵水花斩得千疮百孔,七零八落,但雨滴中的剑气亦迅速消耗,不再具备威胁。
同一时间。
陆天行倏地睁开双眼,仰望上方,就见一道淡薄地几乎快要融入雨水的影子,以指代剑,俯冲而下。
陆天行翻掌,上击,空气震荡有如雷动,雨水爆碎化为白雾。
嘭!
剑指刺中陆天行掌心,狂暴劲气八方横扫,将二人身周三丈内的雨水一扫而空,出现一道浑无半点雨滴的真空地带。
来袭的身影借对撞之力倏地斜掠开去,没入潭外林中。
但下一个刹那,陆天行背后,水面无声分开,探出一对闪烁着奇异光晕的手掌,左手生机盎然,右手死气凝聚,双掌无声无息,倏地按在了陆天行后腰上。
一按之下,那对手掌反而像是触电一样弹开,旋即一条淡薄身影自水中猛地跃出,像是被电出水面的鱼儿一样,倏地弹向水潭岸边。
而陆天行则陡然旋身,带起帘幕似的水浪,双掌猛地一推,水浪化作白龙,轰向撞向那道淡薄身影。
轰隆!
白龙似的水浪冲到潭边,将一块大石轰得千疮百孔,绽出细密裂纹,但那淡薄身影又像融于空气一般,消失地无影无踪。
“幻魔身法?”
陆天行眉头微皱。
幻魔身法,是一种融合了幻术的奇异轻功,可以借助光影变化,作出各种令人匪夷所思的变化。
现在这种天光不佳,细雨绵绵,水雾缭绕,又有大量林木阴影的环境,正适合幻魔身法发挥。
而能够将幻魔身法发挥到这种程度,利用身法变幻偷袭击中他两掌的,只可能是邪王石之轩。
“不愧是邪王。”
陆天行心灵好似明镜高悬,映照四方,仔细洞察周围环境一切细微变化:
“幻魔身法果然神出鬼没,可惜邪王似乎没吃早饭?方才那两掌,怎一点力气都没有?本王完全没有感觉。”
他这是在说大话刺激邪王。
事实上,邪王方才那按在他腰子上的两掌,还是有点痛的。
那一生一死截然相反的两股掌力,以一种不可理喻渗透力渗入了他体内,令他只觉五脏六腑好似被一双无形大手拧毛巾一般狠狠拧了一下。
哪怕以他“炼脏腑”大成之后五脏六腑的坚韧程度,这一下也痛得他够呛。
当然邪王也不会轻松。
陆天行正在琢磨“丹劲”,邪王双掌是打中了他,可他丹田之内正在凝缩成丹的气血劲力、精神念头,也顺势爆发,爆炸劲力全数轰在了邪王双掌上。
所以邪王才会被像是触电一般被水里“电”出来,弹飞开去。
就是不知邪王伤势如何……
陆天行一边凝神感知,一边继续说话刺激邪王:
“邪王不开口,莫不是受伤了?吃了本王护身罡劲反震,邪王也不好消受吧?”
哼!
一声冷哼,从对面林中传来。
但陆天行反而疾转身,双掌向着身后猛地轰出。
双掌刚出,便与一对似从虚空中穿出,闪烁着奇异光辉的手掌狠狠对撞。
轰隆!
潭水炸开,整座水潭瞬间干涸见底。
不待水流回填,那不知何时又挪移到陆天行背后的淡薄身影,又一次倒飞出去,落到了岸边。
这一次他没有再消失。
而是伫立在溪岸边一块半人高的石头上,冷眼看着陆天行。
陆天行终于看到了邪王的真面目。
他看着那英俊不逊宋缺的老帅哥,微微一笑:
“我和青璇采了蘑菇,还打了山鸡,中午做鸡汤炖蘑菇,邪王要一起吃点么?”
邪王双眼冰冷,瞳中死气沉沉,予人一种冷酷死寂之感,他凝视着陆天行,缓缓抬起右手,五指宛若结印,次第合拢,攥成拳头,对着陆天行隔空一拳。
咚!
空气轰地一震,一道无形拳劲横空而至,直击陆天行面门。
陆天行横掌一推,与无形拳劲碰撞。
无形拳劲猛地炸开,一股阴寒之中夹杂炽热,炽烈之中又蕴阴寒的真气向着陆天行经脉渗透进去,阴寒炽烈不断碰撞,爆出一道道充斥扭曲撕裂之感的诡异劲力,疯狂破坏陆天行经脉,陆天行肌肉皮膜震荡不休,将渗透进来的劲力迅速抵消排斥。
就在这时,邪王身形又是一闪,以一种诡异的节奏向着陆天行欺近过来。
看上去好像在缓步而行,实则却快到幻出道道残影,甚至投映在陆天行视野中的,亦只是那看似缓步而行的残影,真身却早已化作一道淡淡的阴影,突进至陆天行面前,右手倏地拂出,一瞬间攻出七掌、五拳、三爪、一指,将陆天行上半身笼罩。
邪王招式非常奇异,出手之间残像重重,真假难分,快慢难辨,甚至给人一种,每一道残像都是假,但必要之时,每一道残影又都可化为真实的诡异观感。
连陆天行都有点难以辨别,无从化解这幻术一般的神奇武学,不过他历来与人交手,从未想过要见招拆招,管你如何招式诡奇,变幻莫测,我只一招暴击。
嗡!
空气震荡,陆天行气机凝缩,高大身形乃至身周空间,亦同时呈出一种凝缩之感。
气机转瞬凝缩至极限,又轰然膨胀,狂暴爆发,推动陆天行的手掌,向着石之轩狂轰而去。
这一掌,势若山岳位移,予人一种足以碾压推平一切阻碍的强势观感。
石之轩右手那仿佛同时笼罩陆天行整个身躯,难以确定真实落点的重重幻象,瞬间坍缩确定,化为一掌,与陆天行横推而来的手掌对撞。
轰隆!
又一声惊天爆鸣,刚刚回流回来的潭水又被震得化为漫天浪花,跟着浪花碎成水滴,水滴又碎成最细微的粉末,化为浓浓白雾,笼罩方圆十余丈。
石之轩身躯亦再次飘飞开去,倏地没入浓雾之中,气机亦随着他身形隐没,再难感知。
陆天行安然立于再次干涸见底的水潭之中,环顾四周浓雾,含笑说道:
“天刀与我论武之时,曾点评过邪王的不死印法,称所谓的不死印法,仅是幻术而已。我原先还有些不解,天刀为何如此轻视邪王的立身奇功?今日亲见,方知端倪。
“邪王轻功确实神出鬼没,不死印法也委实叫人难以捉摸,但再是变化莫测又如何?重重幻象再是难分真伪,不知落点又怎样?
“任你数路来,我只一路去,邪王若不想同归于尽,那看似神妙莫测的招式,也终归要从幻术落回现实,与我硬碰硬拼上一击。
“天刀不屑邪王幻术,想来也正是因此。”
石之轩的“不死印法”,有借力卸力,乃至将敌人攻杀他的真气,化死为生,转化为自身生机、真气,补充体力、修复伤势、回复功力的能力。
但这转化也有个限度。
面对实力低他一筹的武者,再多人围攻他也不惧,你无视我的招式,要与我两败俱伤?
好得很,那就两败俱伤。
结果自然是别人重伤甚至被打死,邪王则以不死印法的“不死”特性,最多受轻微伤,甚至可能完全不受伤。
但是宋缺、陆天行这一级数的对手,邪王就不可能无视对方两败俱伤的打法了。
宋缺的天刀,神在意先,意在招先,每一刀都凝聚精气神,斩出的刀气,蕴含着无比坚韧浓烈的意志,甚至可以令他手中长刀生出灵性,予人一种由死物化为活物的奇异观感。
此等意志浓烈的刀气,只可以被不死印法偏转卸力,却根本不可能被轻易吸收转化,炼为己用。
陆天行的掌力拳劲,亦是气血劲力、精神念头凝聚一炉,同样是最多只能偏转卸力,不可能被吸收炼化。
所以,邪王敢跟弱一筹的对手互换攻击,无视别人两败俱伤的打法,可碰到陆天行、宋缺这一级数的对手,不理会他的幻术花招,就一招两败俱伤的攻势狂轰过去,邪王若不想受伤,也只能被迫硬碰硬,拼修为。
不死印法不好破?
那就不破了!
当然,不死印法的强大,也不单是那幻术一般难以理解的身法、招式。
还在于真气的诡异。
那各走极端,彼此对立的生机与死气,糅合而成的真气不仅渗透力极强,还极难化解。
若是修为不如石之轩,真的是与他对一次掌,都可能被伤到经脉。
这时,陆天行四面浓雾,忽地同时涌动。
跟着一道道似是雾气凝成的淡薄身影,自四面八方破雾而出,向着陆天行飞掠而来。
又是幻术。
但很难分辨,因为气机感知中,那一道道雾气身影皆是气机飘忽,真假莫测。
陆天行没有去分辨。
他只是沉腰坐胯,左手往已经被上游来水再次填满的水潭里一抄,抄起一团水之后,右手往下一盖,双手抱着水团一按一搓。
嗤!
利刃破空声中,水球迸裂,化为细细水线,冲击波一般四面飙射开去,除了被陆天行身躯阻挡的那一面,其余三面飞扑而来的雾气身影,皆被纤细水线一扫而过,瞬间溃散开来。
而后背来袭的身影,陆天行则是脚掌猛震潭底,水浪暴涌之际,后背拱起,身似山倾,用后背直撞过去。
于是身后来袭的几道雾气身影亦触之即溃。
所有的雾气身影,赫然全都是假的。
就在陆天行撞击劲力落空,身形微微一滞之际,一只闪烁着邪异微光的手掌从天而降,无声无息按向陆天行头顶。
这一次,陆天行直至手掌临头,方才有所感应。
但他依然不慌不忙,身形一矮,沉腰坐胯,气机凝缩,又瞬间爆发。
此时抬手格挡已来不及。
陆天行便不出掌。
顺着半成品丹劲爆发的劲力,他腰背猛地一挺一拔,用头往上一撞。
嘭!
石之轩手掌按上陆天行天灵。
肉眼可见的狂风气浪,自手掌与头顶碰撞处爆发出来,横扫狂飙之下,周围浓雾霎时间一扫而空。
石之轩身形一震,又斜向抛飞开去,这次没有雾气掩护,连雨水都渐渐停歇,他未再消失隐匿,落回岸边,站在了一株小树树梢上。
有风吹过,树梢轻轻摇晃。
石之轩仿佛一片毫无重量的羽毛,身形随着树梢摇晃微微起伏。
陆天行抬手摸了摸毫发无损的脑壳,对着石之轩微微一笑:
“铁头功。”
石之轩死死盯着陆天行,似是在分辨他究竟是在强撑,还是真的安然无恙。
但令他失望的是,无论神情还是气机,陆天行都毫无变化。
而他自己的手掌,现在都还有些麻痹。
用头硬接他的掌……
这小子究竟是什么怪物?
就在这时。
一缕箫音倏地响起,轻盈箫音入耳,邪王瞳中死气迅速淡去,死灰双瞳变得清澈明亮,冰冷残酷的眼神亦渐渐柔和下来,变得多愁善感,仿佛一位忧郁的诗人。
他静静聆听一阵箫音,眼神复杂地看了陆天行一眼,轻叹一声:
“青璇可不会给我好脸色,更别提留我吃饭了……”
却是终于对陆天行方才的留饭邀请作出了回应。
而一句话说完,他身形倏地一闪,没入林中。
这一次,他真正走远了。
“这身法……”
陆天行摇头感慨,他直线冲刺的速度,已经快到接近音速,但论闪转挪移、神出鬼没,还是比不上邪王那难以捉摸的幻魔身法。
难怪即便精神分裂,武功退转,依然没人能够奈何得了邪王。
邪王刚刚消失。
石青璇便疾掠而来,一脸紧张地看着陆天行:
“你没事吧?”
陆天行呵呵一笑:
“我怎会有事?你父亲纵使恢复全盛,都奈何不了我,更何况现在?”
石青璇抿了抿唇,歉意道:
“抱歉,是我连累你了。”
陆天行笑道:
“不关你的事。我杀了杨虚彦和曹应龙,毁了他两枚棋子,他迟早会对我下手。”
然而石青璇却知道,石之轩要杀楚王,绝非为了杨虚彦和曹应龙。
她之所以要说抱歉,是因为楚王乃是代她受过。
她当然知道父亲分裂成了两个人格,善面对她心怀愧疚,恶面却想要置她于死地,以弥补心灵破绽,恢复全盛。
父亲的“拉郎配”,显是善面为了保护她,给恶面种下的一道心灵暗示。
暗示恶面,欲杀石青璇,先除陆天行。
楚王固然无所畏惧,乃至能够如同一座坚不可摧的堤坝,将邪王恶面的威胁隔绝在外,但石青璇心中却难免愧疚。
这可是在为她挡箭。
见她沉默不语,陆天行又笑着说道:
“青璇不必自责,我其实还挺享受与邪王交手的。那神乎其神的身法,真的挺有趣。”
石青璇道:
“那是幻魔身法,我也会。但石之轩的幻魔身法,得不死印心法加持,更加玄奇莫测。幻魔身法我现在就可教给楚王,不死印卷则留在蜀中,我……”
“不急,我馋鸡汤炖蘑菇了。”
陆天行含笑看着石青璇:
“快到饭点了吧?咱们先吃饭。”
石青璇与陆天行对视一阵,嫣然一笑:
“那便先吃饭。”
……
木屋堂屋里,饭桌旁。
陆天行看着桌上的两盆鸡汤炖蘑菇,深深吸了一口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