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天行自练武以来，就再没有认真睡过觉。

终南山那些年，他每天最多只睡三四个小时，即便后来修为越来越高，动功练得少了，他依然睡眠极少，每晚都要花费大把时间修炼“太极雷音”，锤炼内脏骨骼，又或打坐冥想，锤炼心灵。

即便睡觉，也总是要先进真武通天塔打上一场。

久而之久，他早已忘了正经睡上一宿究竟是什么感觉。

而今晚，听到石青璇的箫音之后，他却不知不觉睡了过去。

睡梦之中，与宋缺论道时阐述的那些道理，宛若水流一般，淌过他的心头。

“……太极动而生阳，动极而静，静而生阴，静极复动。一动一静，互为其根，分阴分阳，两仪立焉……”

不知不觉，他那已然锤炼地巍如山岳，擎天镇地，坚不可摧，极致阳刚宏伟的“心象”，渐渐呈现出几分“柔化”之兆。

啾啾……

不知睡了多久。

清脆婉转的鸟鸣声倏地传入耳中。

陆天行缓缓睁开双眼，柔和晨光、飘渺水雾映入眼帘。

天已经亮了。

人还浸在清澈的地泉水潭中。

“在水里睡了一宿？”

陆天行站直身子，脚踏水底，腰部以上浮出水面，抬起双手伸了个懒腰，浑身骨节发出一阵响亮的噼啪声，筋骨弹抖间，只觉浑身气血，乃至心灵精神，都有了一种前所未有的活泼轻盈感。

静静感受着身体和心灵那微妙的变化，陆天行若有所思。

锻骨炼髓的修行已经大成，如今他已骨似金玉，髓生霜华，接下来就该琢磨“换血”。

可究竟如何换血，他始终没有头绪，但昨晚一场好睡，他竟隐隐有了衍生“新血”的感觉。

那种浑身气血轻盈活泼的感觉，便是衍生新血的前兆。

心灵层面亦出现微妙变化，令他始终进度缓慢的“丹劲”修行，骤然前行了一大步。

沉吟一阵。

陆天行沉腰坐胯，气机骤然凝缩，浑身气血劲力、精神念头，都向着丹田某点凝缩过去，很快便轻易突破了此前的凝缩极限——

今日之前，当他气血劲力、精神念头凝缩到某个限度之后，再往下凝缩，就会失控暴走，内部爆发，自伤己身。

所以必须在暴走之前主动释放劲力，发动攻击。

但今日，凝缩超过之前的极限之后，又继续凝缩了一阵，好比从前只能将气血劲力、精神念头凝缩成“鹅卵”大小就不得不爆发，今日却一直凝缩至只有鸡蛋大小，方有失控之兆。

陆天行顺势爆发气血劲力、精神念头，双掌在水中往前一推，打出一招“震惊百里”。

轰！

雷霆般的轰鸣声中，水潭爆起一道白龙也似的巨大水柱，狂冲而出，轰入水潭外的树林之中，所过之处，草木断折，石块抛飞，竟在林中推出一道七八丈长，丈许来宽的空地，又狠狠冲击到山壁之上，直将那坚硬山壁都冲出了密密麻麻的细小坑洞。

陆天行吐出一口浊气，看着自己造成的破坏，眼中浮出一抹笑意。

一夜之间，爆发力竟又上升了一筹。

那么，为何会如此？

回想昨夜石青璇那一曲箫音，以及睡梦中的感悟，陆天行有了头绪。

自练武以来，他始终是以动功为主，动而生阳，他的武功素来是阳刚凶猛，即使领悟了刚柔变化，乃至可以在最阳刚暴烈的变身状态下，施展各种与体型、气势不相符的阴柔功夫，但那也只是劲力层面的阴柔。

他的心灵精神，始终阳刚宏伟，巍如山岳，变身之后，在他人感知之中，更是如同火山一般凶猛炽烈。

心灵精神有失柔和，这与他追寻的“自成太极”之道相悖，所以丹劲开发始终缓慢。

若只是凝缩气血劲力还好，他劲力掌控已精微至毫巅，阴阳互冲失控的可能较小。

但一旦注入精神念头，过于阳刚的精神，便会导致阴阳失衡，以至劲力凝缩到一定限度，便会失控爆发。

若不及早发现问题，则他修炼到一度程度，就会出现冲不过去的瓶颈，无论如何，都无法将气血劲力、精神念头彻底凝缩为一点，真正修成“丹劲”。

而现在，他已经发现了症结所在，甚至找到了最佳的修炼方式。

当然不只是好好睡上一觉。

这么多年从未正经睡过觉，固然对他的心灵精神有着影响，令他多年来始终保持“亢奋”，把心灵炼得太过阳刚，但这种状态，单靠改变生活修炼的节奏，每天多睡觉是无法轻易改变的。

或者说即便能够自己慢慢改变，也需要花费漫长的时间来点滴调整，柔化心灵。

但是如今，他找到了见效更快的方法。

衣袂破风声响起，石青璇的声音随之传来：

“楚王，发生何事了？”

却是听到了陆天行掌击水潭，水龙横推树林、冲击石壁的响动，第一时间从林中小屋那边赶了过来。

陆天行伫立潭边，回首看向飞掠而来，肌肤在晨光之中闪烁着晶莹光泽，愈增娇美，宛若晨光天女的石青璇，对着她微微一笑：

“青璇，我忽然发现，我原来对音乐很有兴趣……”

远远看着浑身上下不着寸缕，赤条条站在薄雾之中，肌肤被晨光镀上一层淡金，身形体态宛若天神般完美的陆天行，即便只是看到了背面，石青璇俏脸亦是一下变得通红。

她倏地停住脚步，转过身去，红着俏脸，强自镇定着用略带调侃的口吻说道：

“楚王是否因为老是衣裳破碎，习惯了赤身裸体与人坦诚相待？”

陆天行哑然失笑：

“抱歉，一时兴奋，失礼了。”

说着，皮肤轻轻一震，身上水渍化为水雾，迅速蒸发，浑身上下，霎时一片干爽。

他动作麻利地穿好衣袍鞋子，又用缎带把头发一扎，笑道：

“衣裳穿好了。”

石青璇小心翼翼地回头一瞧，见他果然穿着整齐，这才转过身来，行至潭边，看看林中那一道七八丈长、丈许来宽的空地，问道：

“楚王在练功么？”

陆天行含笑颔首：

“一觉醒来，心有所感，小试了一手。”

瞧瞧林中那一片有些刺眼的空地，摇头道：

“却是有些鲁莽，破坏了此间风景。”

石青璇嫣然道：

“大自然的修复能力很强的，到明年，这片空地又会被山花草木填满。不过楚王的破坏力也确实太强啦，以后可得小心哦。”

“这是自然。”

陆天行含笑看着石青璇，再次重申：

“昨夜聆听青璇箫音，我忽然有了感悟，原来我并非不喜音乐，只是从未听到过青璇箫音这般美妙的天籁，青璇一曲，却是为我开了窍。”

听他这一说，石青璇不禁唇角上扬，颊现梨涡，明眸也弯成了美丽的月牙。

她昨晚吹奏一曲，本就是有意叫楚王领教一番她的箫艺，此时见这位自称没有半根雅骨，对音乐不感兴趣的暴力霸主都被自己箫艺打动，她心中自然难免有些小小得意。

石青璇纯真率性，并不掩饰自己的心情，冲着陆天行娇俏一笑：

“楚王这么说，算是承认对青璇的箫音服气啦？”

陆天行郑重颔首：

“心服口服。我决定在此住上一阵，好每天聆听青璇箫音。”

作为曾经的终南山钉子户，陆天行表示在此蹭住毫无压力。

“嗯……楚王的意思是，青璇每天奏曲给你听，还给你做饭？”

“我也可以帮青璇劈柴担水。”

“……”

石青璇一脸无语地瞧着陆天行，心说又发现了楚王的一个特质。

那就是面皮特厚，坚不可摧。

难怪都说他有汉高之风。

不过……

瞧着楚王那期待的眼神，想想自己也算是点化了一块顽石，石青璇终究还是轻轻点了点头：

“好吧……只是，楚王身为一方君主，真的能在此逗留吗？”

“无妨，我之前说好要闭关三月，现在离三月之期还有十余日。再者我的治国理念，是将合适的人，放在合适的位置上，无需事必躬亲。重点是制度，只要制度构造好了，君王大可垂拱而治。更何况我也不是完全放手，大的方略由我来定，武力亦牢牢掌握在我手上。”

“原来如此。所以楚王还可在此住上十余日？”

“当然。”

陆天行含笑说道：

“我也不瞒青璇，我大约已有十来年不曾完整地睡上一觉，唯独在青璇箫音之中，可以放下一切，无忧入眠。聆听青璇一曲，不仅令我心神如沐温泉，仿佛享受了一场心灵层面的松骨，亦令我的修行大有进益。”

石青璇明白了陆天行意思。

却并未生气，反而开怀一笑：

“青璇箫音，居然能够影响到楚王这等大宗师的心灵，还是正面影响……叫青璇有点小骄傲呢。”

陆天行笑道：

“青璇箫艺技近于道，本就有资格骄傲。”

石青璇背着双手，娇俏一笑：

“那好吧，接下来十余日，便请楚王多指教了。”

“指教可不敢。本王对音乐还是一窍不通，只能做个听众，用心灵去感受罢了。”

“楚王倒是坦诚。”

说笑一番，两人顺着溪流，漫步回到林中小屋，石青璇准备早餐，陆天行则做回当年的老本行，去到柴房劈柴。

劈完柴，石青璇早饭也已备好，一起吃完只有清粥小菜的简单早餐，石青璇自己看书，研究曲乐，自得其乐，陆天行则去到溪边，慢悠悠地打起了拳。

今日练拳，他已不只是在劲力上刚柔并济，亦在心灵层面，仔细体会阴阳太极之柔。

动而生阳，动极而静，静而生阴，静极复动，一动一静，互为其根……

当心神沉浸进去，听着淙淙溪水声，陆天行脑中又流淌过一段道理：

上善若水。

水利万物而不争。

处众人之所恶，故几于道。

他早已在劲力层面，将这道理运用至武功之中。

但回想昨夜梦中，那阳刚宏伟、巍巍如岳的心灵意象，呈现柔化之兆的感觉，今日的感悟便有了不同。

不知不觉，他的动作愈加轻柔，如清泉流淌，遇石则绕，遇隙则渗，遇堤坝则蓄积，静待蓄满而没顶，不争一时强弱，只求变化绵长。

水势由高至低，滔滔不绝，至最低处，又化为汽，随风升腾，凝而为云，风卷云动，变化自如，聚而成雨，铺天盖地，密如丝网，疏而不漏。

阳与阴，动与静，有与无……

三十辐共一毂，当其无，有车之用。

从前他的武功，刚猛暴烈，存在感太强，“动”多于“静”，“有”多于“无”，到了修炼丹劲时，便没有足够的“无”，来容纳“有”。

就像造车轮，纵辐条齐备，可轮子中间没空洞，如何放进车轴，制成车轮？

须得有“无”，有那承接车轴的空洞，才能成为车轮。

陆天行的阴阳二劲，从前就是中间没有“无”，没有形成阳中有阴、阴中生阳，也就抱不成真正的人身之太极。

有风吹过山谷。

陆天行拳势轻盈，行云流水，招式变化之际，似将风亦捕到了指尖，缠绕于手臂。

当将那无形之风越捕越多，渐渐缠绕他全身，又四面扩散开去，一滴滴溪水，便被风抽卷而来，凝聚为一条条细细的水流，围绕他身周凌空蜿蜒，像是一条条小小的晶莹蛟龙。

无形之风继续扩散，直至林中，落叶亦被扬起，漫天飘舞。

又有落叶随风而来，围绕陆天行身周翩跹飘舞。

石青璇听到了风声、水声，以及叶片舞动的沙沙声。

种种声音汇聚起来，竟隐隐有着某种奇妙的节奏韵律，仿佛一支悠扬飘渺的自然曲乐。

她聆听一阵，心生好奇，放下曲谱，步出小屋，循声去到溪边，便看到了陆天行舞动拳掌的身影。

很难想象，那般刚猛暴烈的楚王，竟会打出一套如此柔和飘逸的拳法。

并且明明没有真气勃发，竟也能引动自然之风，乃至牵引天地精气，引来了溪水与落叶伴舞，乃至奏出了一支和谐悠扬的自然之曲。

聆听着那自然之曲，不知不觉，石青璇已看得入神。

又不知过了多久。

当陆天行双手抱球，虚空搓动，空间倾塌般的奇异感觉出现，那环绕他身周飘舞的细小水流、蹁跹落叶，亦随着他双掌虚搓的动作，纷纷聚进他双掌之间，那无形球体当中。

水流与落叶，各自汇聚成团，水团中又有落叶，叶团中又有溪水，仿佛两条阴阳鱼，彼此追逐团抱，浑成太极。

当陆天行双手合拢，一按一搓，两掌之间，那水流与落叶合抱而成的球体蓦然迸裂，水流化为细细水线，向着两侧飙射开去，纤细水线竟如同利刃一般，将方圆三丈内的草木齐齐割裂、切断，即便碗口粗的树干，亦是瞬间断折，切口平滑如镜。

而柔软的落叶亦与水流一并飙飞激射，好似一枚枚铁片一般，于噗噗闷响声中，深深扎进树身与泥土里面。

呼……

陆天行呼出一口长气，自沉浸中回过神来，瞧瞧三丈之内，倒伏一地的草木，再瞧瞧十多丈外瞧着他的石青璇，脸上浮出一抹尴尬。

说好不再破坏环境的，可不知不觉就……

“那个，青璇啊，大自然的修复力很强的对吧？”

石青璇抿着唇，面无表情地看着他。

陆天行继续说着：

“那什么……到了明年，这里又会长好的是吧？”

瞧着他那一脸死撑的模样，石青璇终于按捺不住，噗嗤一声，笑出声来。

看着石青璇那宛若春回大地，百花齐放的娇美笑颜，陆天行也忍不住笑了起来。

夜晚。

山谷之中，又响起了天籁似的箫音。

陆天行躺在木屋一间寝室里，听着从溪边传来的箫音，心神一片安宁，很快便沉入梦乡。

梦境之中，依然有灵性轻盈的音符飘扬，他那山岳般阳刚宏伟的心灵意象，亦渐渐出现了更多、更深的柔化迹象。

石青璇坐在溪畔，玲珑秀气的白嫩美足浸于清溪之中，足掌轻拨溪水，心神沉浸吹奏。

一曲终了。

山谷再次宁静下来，柔和星光下，只余淙淙水声，悠悠风声，与风吹林叶的沙沙声。

次日天明前，突然下起了小雨。

陆天行一觉睡饱，起身来到窗前，看着窗外细密雨帘，听着那蚕食桑叶般的雨落声，心神一片空灵惬意。

看了一会儿雨，他出了寝室，去到堂屋，就见石青璇坐在屋外檐下，静静看着雨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