类似郭芙一样,看不清真实形势的人占了大多数,都以为场上局面是压着郭靖猛攻的陆天行占优。
但身处局中的陆天行心知肚明,他的武功,比起郭靖其实仍有差距。
之所以看上去像是他占据了主动,实则只是仗着凌波微步,在身法上压了郭靖一头。
可即便他已全力以赴,却依然攻不破郭靖那坚如磐石、滴水不漏的守御。
且郭靖每以降龙十八掌反击,都能打断陆天行的攻击节奏,令他始终不能将攻势蓄积成难以阻挡的滔滔洪流。
当然这也与陆天行未成化劲,不能招招暴击有着关系。
他如今虽只需三五招功夫,就能蓄足劲力,打出一记暴击叠暗劲,但终究有着间隔。
而郭靖只要愿意,每一招,都能打出数重掌力,“亢龙有悔”更是有着十三重后劲,招招都是连击加暴击。
且郭靖精研九阴真经十数年,还喝过宝蛇血,内力深厚绵长,生生不息,体力又正值壮年巅峰,熬老头战术……
好吧,以陆天行的不死之身加无限体力,只要对手不能用轻功将他甩开,那他可以熬死低武世界任何人。
但纯粹比武切磋的话,当下的陆天行,确实拿郭靖无可奈何。
甚至陆天行知道,郭靖现在仍未使出全力。
至少“左右互搏”郭靖便一直没有施展。
又战上千招,陆天行猛攻之际,忽然开口说道:
“郭兄,时辰不早,让我见识一下你的左右互搏吧!”
昨晚按风宴上,陆天行与郭靖说起过老顽童。
得知他与老顽童也有交情,曾与老顽童比武切磋,得过老顽童指点,甚至还得了老顽童传授“左右互搏”,郭靖大是欢喜,对陆天行愈是亲近。
因此此刻听他提起“左右互搏”,郭靖也不意外,颔首应道:
“好,陆兄弟小心了!”
说话间,郭靖双掌同时画出圆弧,但这并非要双掌齐出“亢龙有悔”。
他左手画弧之时,掌力外溢弥漫,竟似在身前布下一道铜墙铁壁,坚不可摧,正是降龙十八掌中,唯一一招纯粹防御的“见龙在田”。
此招一出,陆天行暴雨一般猛攻而至的三爪两拳一指竟被悉数震开,疾速挪移的身形亦为之一滞,与此同时,郭靖画弧的右手平推而出,正是“亢龙有悔”。
陆天行双臂横胸,暗劲潜藏,有如铁锁拦江。
但郭靖亢龙有悔推到他双臂之上,多重掌力瞬息爆发,刚柔并济的劲力,好似挟裹着大石的泥石洪流,既有洪流之滔滔,又有大石之刚猛,一下就把陆天行双臂崩开,令他胸膛空门大开。
郭靖掌势顺势前击,手掌疾按陆天行胸膛。
陆天行脚掌一蹬,向后疾掠,仗身法险之又险避开郭靖手掌。
但郭靖又箭步上前,身形腾空,头下脚上,俯冲而至,俯冲之时,双掌盖压,好像神龙探爪,凶猛掌力从天而降,有如乌云蔽日,将陆天行浑身笼罩。
正是双掌齐出“飞龙在天”!
陆天行微一屈膝,脚掌发力间,身形猛地拔起,浑身大筋暴凸,骨节脆响,凶猛气机弥漫而出,同时双掌擎天,向上猛击。
嘭!
闷雷般的震爆声中,疾风气浪迸发而出,八方席卷,将练功场上弥漫的烟尘一扫而空。
陆天行双臂咔地一响,身形震颤间连连后退,每退一步,都将地面踏出一个深深脚印。
郭靖则一个后翻,稳稳落地,着地之后,并未追击,反而关切问道:
“陆兄弟你没事吧?”
陆天行稳住身形,摇了摇头:
“郭兄留力了啊!没有必要,我已修成‘不灭金身’,刀剑贯胸亦可不死,郭兄掌力虽强,却还奈何不了我!郭兄,若是瞧得起兄弟我,便出全力吧!”
郭靖神情肃然,缓缓颔首:
“那好……”
他想起了当年终南山血战。
当年陆天行浑身上下,中了不知多少招,衣裳都被鲜血染得湿透,连头顶都涌出鲜血,浸透头发,背心更是被一柄链枪刺入,还被一口长剑自背后贯穿前胸。
如此伤势,郭靖自忖自己受了,也是必死无疑。
可陆天行战后却中气十足,走路也是大步流星,当时郭靖以为他只是回光返照,硬撑着最后一口气,可现在回想,他当时只怕是真的没事。
不灭金身……
这是什么护体神功?
“陆兄弟,那愚兄便不再留手了!”
说话间,郭靖再次箭步上前,双掌齐出,连环轰击,正是降龙十八掌之,密云不雨。
这一次,郭靖当真没再留力,每一掌打出,都是空气震荡,风声如雷,连环掌力有如大浪滔滔,又似暴雨倾盆,挟摧垮一切之势,向着陆天行席卷而来。
陆天行此时已缓过一口气,也不退避,针锋相对迎着那滔滔掌力挥出重拳。
嘭嘭嘭嘭嘭……
绵密如雨的拳掌碰撞声爆起。
陆天行每一拳,都与郭靖手掌硬撞,只觉郭靖掌力刚猛无俦,如乱石飞崩,可如此刚猛掌力,竟还能后劲绵长,每一掌中,都蕴藏多重后劲,连环爆发之下,令陆天行每接郭靖一掌,都要后退卸力。
待至郭靖一招“密云不雨”打完,步步后退的陆天行,已然退至练功场边缘。
而郭靖双掌一收,再同时往前一推,掌出之时,前方空气轰隆一声,竟好似晴天里落下一道霹雳,震得在场所有人眼皮一跳,头皮一麻,随后愈加刚猛澎湃的隔空掌力,自郭靖双掌汹涌而出,怒雷一般轰向陆天行。
正是降龙十八掌中,至刚至猛,威能最大,耗力最巨的“震惊百里”!
震为雷。
所谓“震惊百里”,正是指掌力有如雷霆,声震百里,威不可挡。
隔空掌力狂轰而来,陆天行衣襟乱舞,啪啪作响,呼吸都为之一窒。
但他不惊反喜,哈哈一笑,浑身筋骨齐鸣,如霹雳弦惊,旋即沉腰坐马,重拳猛击。
轰隆!
拳出之时,地面微微一震,拳锋之前,亦有闷雷声起,拳头尚未与掌力碰撞,拳锋之前的疾劲风压,已经与汹涌而来的掌力彼此挤压,爆出一阵轻微的噼啪声。
最后陆天行重拳重重轰中那震雷般的掌力,右臂顿时又爆出咔一声脆响,身形亦向后滑退开去,竟是一直滑出两丈多远,退出练功场外,地面之上,更是留下两道清晰笔直的摩擦印痕。
而郭靖亦是身躯微微一震,但只后退两步,便已稳住身形。
站稳之后,他看向陆天行,见他右臂垂落,口角溢血,不由一惊:
“陆兄弟,你受伤了?”
心中大是懊恼,不该打得兴起,用出全力——他性子其实是有些莽的,尤其孩提、少年之时,又莽又头铁,热血上头,两眼一红,就会不管不顾地拼命。
如今三十多岁,性子变得沉稳,也能控制莽劲,但方才打得实在痛快,兴起之下,竟是忘了收力。
正要上前察看陆天行伤势,就见陆天行哈哈一笑:
“痛快!我与老顽童比过,也跟欧阳锋打过,但还是与郭兄这一场,打得最是痛快!降龙十八掌名不虚传,不愧是天下第一的掌法!”
郭靖可没心情听他夸赞,只关切问道:
“陆兄弟,你的伤?”
“没事。”
陆天行又是一笑,“郭兄忘了?我有不灭金身。”
说着,抬起右臂挥了一挥,跟着五指弹动,初时还有些艰涩颤抖,但很快,五指就恢复灵活,握拳、伸掌、比心,毫无阻滞。
至于唇角血渍,随手一擦,就看不出任何异状。
见此情形,郭靖心中松了口气,暗自感慨陆兄弟那“不灭金身”果真神奇。
而这时,练功场边,忽地爆出震天价地叫好声。
却是方才陆天行与郭靖激战时,场边众人皆被二人精彩又火爆的交手震慑心神,不由自主屏住呼吸,大气都不敢喘上一口。
直至两人最后一招对撞结束,又说了几句话,场边众人这才回过神来,回味方才二人交手,个个激动不已,情不自禁连声叫好。
其中叫得最欢的,正是陆无双与郭芙。
陆无双知道郭靖名声,那是连李莫愁都不敢招惹的绝顶高手。
天行哥哥能与郭靖交战两三千招,其中绝大部分时间,还在场面上占优,虽最后惜败一招,可天行哥哥年纪才多大?
才二十多岁呢,而郭大侠成名都有十多年了!
年纪轻轻,就能与名满天下的郭大侠打成这样,已经值得骄傲。
至于郭芙……
父亲赢了,她当然高兴。
陆天行只是惜败一招,之前更有高光表现,败也败得光荣精彩,她亦是为之开怀。
对她来说,这就叫两全其美,再不必纠结了。
陆天行与郭靖这场比试,足足打了小半天,切磋结束,已至午后,陆冠英早在一座大院里安排好十桌酒席,上百人一起饮宴,喝酒吃肉,高声谈笑,好不快活。
席间,向陆天行敬酒之人络绎不绝,每个前来敬酒的好汉,都是言语热切,神情景仰,已然将陆天行看作了能与郭靖平起平坐的绝世高手。
一战成名的陆天行也不倨傲,无论谁来敬酒,他都酒到杯干。
这般豪气又叫众人连连叫好,看他愈加亲切。
郭靖见陆天行年轻却不气盛,艺高却不冷傲,能与一众武林草莽打成一片,心中也是畅快,不知不觉,也连饮了好多杯。
黄蓉已有身孕,只是暂未显怀,席上滴酒不沾,只以水代酒,见郭靖开怀豪饮,不禁含笑说道:
“靖哥哥,当年听你说,你那位陆兄弟血战终南时,面对那些在你手下走不过三招两式的邪魔左道,还只能血战硬拼,以伤换命,而今天却能与你力战两千多招不落下风……再过几年,他武功怕就要追上你啦!”
郭靖颔首道:
“陆兄弟武功进境确实惊人,再过几年,追上我甚至超过我都不奇怪。”
黄蓉轻哼一声:
“还不是因他欺你老实,骗你把九阴真经总纲、上卷都教给了他。”
郭靖摇头说道:
“陆兄弟不曾欺我,当年他一再说他安然无事,是我始终不信……再说他也没练九阴内功,连内力都没有……”
黄蓉闻言一怔:
“没练内功?靖哥哥你糊涂啦?不练内功,没有内力,怎可能有那般身法、那等武艺?”
只练外功,不练内功,可不可以?
当然可以。
但就连号称“生平只练外功”的洪七公,也早就自外而内,练出了一身深厚内力,之后更是练了九阴真经,足见想要跻身绝顶高手,只练外功没问题,但没有内力就断无可能了。
尤其没有内力的话,怎可能与郭靖力战两千多招,还依旧龙精虎猛,没有半点体力衰竭之兆?
等闲外功好手,即便外功练得再好,力量再大,体力再强,若是内力平平,也根本打不了多久,就要耗尽体力,手软脚软了。
“可是,陆兄弟他确然一丝内力都没有,无论拳掌指爪,抑或腿功,虽劲力大得出奇,但全都是筋骨劲力。对了,他还能打出一种特殊劲力,与内力有些类似,但那绝非内力,因为并不走经脉穴窍,而是自血肉筋骨之中涌现。”
听郭靖如此一说,黄蓉更是惊奇,没有内力支撑,全靠筋骨体力,也能有那般劲力,那等体力?
这可能么?
郭靖却没想太多,只笑道:
“古有西楚霸王项羽,力能扛鼎,受军阵重围,亦可单人只剑,力斩上百甲士,足见天赋异禀之人,古已有之。
“陆兄弟可能便是那种天赋异禀之人,不修内功,没有内力,单凭筋骨劲力施展外功,亦能劲力惊人。我等凡夫俗子,自不能及。”
这下黄蓉无话可说了。
西楚霸王的历史故事,还是她讲给郭靖的呢。
这时,她看到宝贝女儿提着一只酒坛,挤到陆天行面前,举起坛子就说:
“天行哥哥,我敬你一坛,先干为敬!”
说着竟真个举起酒坛开始吨吨吨……
黄蓉瞪大双眼,一肘郭靖:
“靖哥哥,你看你女儿……”
郭靖也是愕然:
“芙儿何时学会这般喝酒了?”
黄蓉无语。
重点是女儿这么喝酒吗?
重点是芙儿何曾对年轻男子如此好声好气过?
情况不对啊!
郭芙过来敬酒,还捧着坛子吨吨豪饮,老实说,陆天行也是有点意外的。
不过他也不是什么小心眼的人。
郭芙敢冲他哈气,他自不会惯着,但既是好声好气前来敬酒,还先干为敬,陆天行也不会小气,当即也提起一只酒坛,笑道:
“郭大小姐爽快!我也干了!”
说着,举起酒坛就往嘴里灌。
见郭大小姐豪爽,陆天行痛快,众人顿时齐声叫好。
郭芙一口气喝光整坛酒,白皙小脸泛起红晕,明媚双眼波光流转,借着酒劲说道:
“天行哥哥,以后别叫我郭大小姐啦,就叫我芙妹吧。”
陆天行还未说话,陆无双便瞪大双眼:
“这怎么行?你爹爹与我天行哥哥兄弟相称,平辈论交……”
郭芙白她一眼,打断她话头:
“迂腐!四海之内皆兄弟,除非我爹与天行哥哥对天盟誓,义结金兰,否则……哎哟哎哟,娘你轻点……”
嗯,却是黄蓉看不过眼,过来一把揪住了郭芙耳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