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家庄,主宅一间雅厅内。
郭靖、黄蓉夫妇,正与陆家庄主陆冠英、程瑶迦夫妇商议英雄大宴接待事宜。
正说时,武修文忽然来到雅厅门口,恭声禀报:
“师父,师娘,陆庄主,陆夫人,有一位陆天行陆大侠前来赴英雄宴,称与师父曾有一面之缘,现下已至庄中。”
“陆天行?”
郭靖一怔,愕然道:
“这如何可能?”
当年终南山上,他可是亲眼看到过陆天行的伤势,那绝对是必死之伤,没人能在受了那等重伤之后还活下来。
黄蓉也听郭靖说过当年终南山那一场大战,说道:
“许是同名之人?”
郭靖迟疑道:
“可来客说曾与我有过一面之缘……”
黄蓉笑道:
“猜来猜去也猜不明白,不如去会上一会?”
当下郭靖黄蓉,陆冠英程瑶迦出了雅厅,联袂前去迎接那位陆大侠。
途中黄蓉问起武修文如何遇到那位陆大侠,武修文不敢隐瞒,将前因后果一一说了,黄蓉听得直皱眉头:
“你们当真好生鲁莽!李莫愁凶威赫赫,江湖上多少人闻之色变?你们才几个人?竟敢上前围攻她……若非她顾忌你们师父,怕是早用冰魄银针、赤练神掌取你们性命了!
“幸得那位陆大侠和那陆姑娘及时出现,否则你们就算不死,也要受伤不轻。”
武修文一脸惭愧,喏喏不言。
黄蓉又道:
“那位陆大侠竟不必出手,便能骇得李莫愁失魂落魄,方寸大乱……”
她看向郭靖:
“难道真是靖哥哥你见过的那位陆天行?”
郭靖也是一脸不解:
“可当年陆小兄弟的伤势神仙难救……”
说到这里,他忽又一愣,想起来陆天行曾反复说过“死不了、一点事没有”。
当初他以为那只是对方嘴硬,不想叫人看到他英雄末路的狼狈模样,可倘若并非逞强,而是事实……
郭靖一拍巴掌,面露喜色:
“陆小兄弟若果真无事,那可真是天幸!”
当年虽只见过一面,可陆天行的英勇,令郭靖记忆犹新。
尤其陆天行打的还是蒙古小王子带领的邪魔左道,郭靖早将他视为抗蒙奇侠、侠义同道,至今思之,仍深感钦佩,亦颇为惋惜对方的英年早逝。
如今得知对方竟可能无事,郭靖自是大为欢喜。
瞧他这高兴模样,黄蓉不禁暗叹一声:
我这老实哥哥,那位陆天行要是没事,你可就白白把《九阴真经》背给他听了。
嗯,郭靖对黄蓉不会有任何隐瞒,背九阴真经总纲、上卷给陆天行听的事情,自然也早就告诉她了。
……
陆家庄前庄,陆天行、陆无双正在武敦儒、郭芙陪同下参观。
至于洪凌波,有点怕郭靖黄蓉,不敢跟来,就在大胜关市镇找了间客栈住下了。
此时距离英雄大宴正式召开还有几日,大部分宾客尚未到来,只少数人提前赶到,住进庄中,各自论武交友,好生快活。
陆天行也有意一会各路豪杰,比武切磋,开阔眼界,增加底蕴。
不过现下还未见过庄子主人,倒是不急着找人论武切磋。
郭芙也不知是心态好还是忘事快,这会儿早没了方才被骇得差点流泪,嘟着小嘴委屈巴巴的模样,一路为陆天行、陆无双向导介绍,言语活泼,笑容甜美,与发脾气时简直判若两人。
“庄子里有一片园林,乃是江南园林格局,花树凉亭、假山池塘、小桥流水应有尽有,等见过我爹娘和陆庄主夫妇,便带天行哥哥你们前去游玩……”
一不留神,郭芙竟是学着陆无双那样称呼起陆天行来,惹得陆无双冲她连翻白眼。
正说时,一行数人走了过来,郭芙见了,连忙对陆天行说道:
“我爹爹妈妈来啦!”
说着,蹦蹦跳跳迎了过去。
陆天行举目望去,其中一位三十来岁,身着布袍,高大健硕,气度沉稳的浓眉汉子,正是当年在终南山上有过一面之缘的郭靖。
郭靖身边,是一位身着紫色绸衫,唇红如丹,肌肤娇嫩,明眸灵动的美丽女子,瞧着似才二十七八模样,眉眼五官与郭芙有着六七分相似,想来正是黄蓉。
另一双男女,都是三十多岁模样。
男的身姿挺拔,颔蓄微须,女子清丽秀雅,娴静端庄,当是陆家庄主陆冠英、程瑶迦夫妇。
见郭芙叫着爹爹妈妈迎过来,黄蓉没好气地瞪了女儿一眼,不过此时有客,她也顾不上数落女儿,与郭靖、陆冠英、程瑶迦迎向陆天行、陆无双。
郭靖远远就在打量陆天行。
虽数年未见,但郭靖对陆天行印象着实深刻,此时一看他五官轮廓,顿时认出当年故人:
“真是陆兄弟?”
陆天行亦是远远就颔首一笑:
“一别数年,郭大侠风采依旧。”
郭靖大步上前,眼中满是惊喜:
“陆兄弟,愚兄还以为你已经……天幸你安然无事,我真是,真是……”
他心中欢喜,却拙于言辞,也不知该如何表达自己此时的心情。
黄蓉含笑说道:
“靖哥哥,你莫要只顾自己欢喜,且先为我们引见一下你这位陆兄弟。”
郭靖连连点头:
“正该如此。蓉儿,冠英兄、程姑娘,这位就是终南山上血战群邪,杀得群邪丧胆,落荒而逃的陆天行陆兄弟。陆兄弟,这是我妻子黄蓉,这是陆家庄庄主陆冠英、程瑶迦。”
陆冠英父亲陆乘风乃是黄药师弟子,从这边算,黄蓉是陆冠英夫妇的小师姑,郭靖当是他们的姑丈。
不过程瑶迦又是全真七子当中“清静散人”孙不二的弟子,而郭靖在全真七子面前,向来持弟子礼,从这边算,双方又是平辈。
所以干脆各论各的,郭靖也不当自己是陆冠英、程瑶迦的长辈,只与他们平辈论交。
郭靖介绍过后,陆天行又把陆无双介给他们,双方正式见礼,寒喧一阵,陆冠英唤来庄丁,吩咐摆宴,为陆天行二人接风。
陆天行也不客套,与陆无双痛快吃喝一顿,便住进了陆冠英安排的客院。
“天行哥哥,这陆家庄可真是气派,给咱们安排的客院都这么大呢,居然还有个练功场……比当年我家的庄子,可大了好多好多倍!”
陆无双在院子里跑来跑去,雀跃不已。
“已经去世的陆家老庄主,原是太湖上的水匪大龙头,劫了不少告老还乡的贪官毕生积蓄,家底可是厚实地很。后来被欧阳锋一把火烧了庄子,这才举家搬迁到大胜关来。原来的庄子虽然被烧,但攒下的金银可烧不坏,既有钱又有势,新庄子自然气派得很。”
陆天行来到檐下的兵器架前,随手挑了把长刀,来到院子里的小练功场上,拉开架势,练起了刀法:
“不过像这般宽敞的客院,陆家庄上应该也不多,当是专为贵客准备的。”
陆无双笑嘻嘻道:
“所以还是天行哥哥面子够大,能住上这贵客院子,我也跟着蹭到好处呢。天行哥哥,你现在练的是什么刀法?以前没见你用过呢。”
却是见陆天行刀法时快时慢,快刀她认得,是燃木刀法,那稍慢一些,招式虽简单明了,却大开大阖,气势极其刚猛的刀法,她就认不得了。
“这是破戒刀,也是少林刀法,适合战阵使用。陆家运气不好,当年搬来时,没料到会有蒙古崛起,大胜关如今正是蒙宋对峙的前沿,这般气派庄子,说不得哪天就要被蒙军夷为平地了。甚至这英雄大会进行时,都随时可能会有蒙军打过来,可得准备准备……”
听他这一说,陆无双吐吐舌头,俏皮一笑:
“敢情你是在临阵磨刀呀!”
陆天行哈哈一笑:
“少说俏皮话,过来陪我对练,帮我熟悉刀法。”
“好!”
陆无双拔剑出鞘,飞身纵至练功场上,纤腕一抖,剑身弹抖铮鸣,凛冽剑光如电如虹,向着陆天行发起了进攻。
夜晚。
陆天行洗漱过后,盘坐榻上,开始冥想。
仍是那一片漆黑的识海之中。
长期不懈冥想之下,识海最底层那一点微光,早已不只是一点微末毫光,已然变成了黄豆大小。
随着与光芒距离愈加接近,陆天行在识海之中,朝光芒移去时,意识受到的无形压力更加沉重,每挪动一点点距离,精神心力都会受到极大压迫。
但这也是一种磨砺淬炼。
每一次冥想,他的精神心力,都会在与那无形重压的对抗之中壮大少许,对自身劲力的掌控亦会更纯一分。
并且,他还隐隐有一种奇妙的预感。
莫看那点光芒,现在还只黄豆大小,与他意识之间的距离尚且遥远,可他总觉现下就已经进入了那一点光芒的“作用范围”。
就有一种,随时可能会有神异发生的微妙感觉。
至于何时会有神异发生,他却有些估不准。
毕竟他只是进入了“作用范围”,却并未彻底靠近那点光芒,真正与其接触。
因此只能等待着被动触发。
冥想持续了个把钟头。
饶是陆天行如今的精神心力,早已在日复一日的冥想当中,千锤百炼,顽铁成钢,可在识海当中,那越深越强的无形重压之下,依然只能坚持这么久。
个把钟头之后,精神心力便消耗一空,精神疲惫,心力匮乏,只能沉沉睡去。
……
次日大早。
郭芙换上一身湖绿绸衫,颈戴明珠,金环束发,打扮得漂漂亮亮的,去往陆天行、陆无双所在的客院。
到地方却扑了空,一问院子里洒扫的仆妇,那仆妇告诉她:
“陆大爷和陆姑娘一早就去前院那边了,说是去拜访各路豪杰,比武切磋,论武交友。”
比武切磋?
郭芙顿时眼睛一亮,转身就往前院奔去。
李莫愁被他吓得失魂落魄,她自己也被吓得差点哭出来,只知他威风凛凛,煞气骇人,却还真没见过他出手。
这下可要好好瞧瞧他的武功。
一路穿过重重院墙,来到前院,老远就听到前院的大练功场上传来阵阵喝彩。
郭芙奔过去一瞧,就见大练场周围站了数十人,那身穿白衣,金缎束发的陆无双,就站在一副兵器架旁,拍着手儿连声叫好,其余数十个天南地北的武林人士,也是喝彩不绝。
再奔近些,仔细一瞧,就见场中两条人影拳来掌往,正打得激烈。
其中一人正是陆天行,而他的对手,则是一位胖大和尚,郭芙认得那胖大和尚,乃是一位叫做“屠狗僧”的中原好汉。
那屠狗僧其实并不是出家人,只是小时家贫,曾在寺院中寄养过一段时间。
后来蒙古伐金,屠戮中原,屠狗僧的家人被屠杀一空,屠狗僧恨极蒙人,从此苦练武功,扮作云游僧转战四方,专杀落单的蒙人和为蒙人作伥的土豪劣绅。
其自号“屠狗僧”,乃是将蒙人及其爪牙视作猪狗,自己则以屠狗为任。
屠狗僧的武功,乃是纯粹的外家路数,虽内力平平,但因其天生神力,其外家功夫依然威力颇大。
此刻。
陆天行与屠狗僧切磋,基本不怎么走位,就是你一拳,我一掌的对撞。
这样的打法,论招式精彩,自然不值一提。
但那拳拳到肉、结结实实的碰撞打击感,任一个江湖汉子见了,都会情不自禁肃然起敬,继而热血贲张。
嘭!嘭!嘭!
一阵刚对刚、硬碰硬的拳掌对撞后,天生神力的屠狗僧,竟是承受不住巨力对撞,浑身肥肉连连震颤着,身不由己后退数步,又一跤跌坐在地。
陆天行则是纹丝不动,面不改色气不喘,过去对着屠狗僧伸出手:
“屠狗兄好功夫!”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