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边关商队提前撤走,人虽没抓到,账册却没烧干净。”
冯阮宣完小步退后,李右禅没有直接与苏合对话,而是看向殿下群臣,质问:
“这就是你们口中,几年未见大动静的北砗鬼族!”
殿内无人应声,李右禅便直接点名。
他先点兵部:“边关商队在我国疆域横穿,你们查的结果是正当交易?”
“臣监督不力。”兵部侍郎出列认错。
李右禅又看向礼部:“栖梧、朔川与北砗之人往来三年,你呈上来的折子竟毫无察觉?”
礼部尚书低头道:“属国文书中并无军政之语,臣等按商贸归档,确有疏漏。”
李右禅冷笑一声,又问寻烬司查了多少鬼案。
待人出列,这位九五之尊才一字一句喝道:
“鬼族的手都伸进炎国腹地了!”
“结果满朝文武这么多人,竟不如一个差点被你们问斩之人!可笑!荒谬!”
官员们看了眼最前方的首辅,见杨清禾没任何反应,他们只能将头低下。
苏合也没有抬头。
他知道这些官员并非人人无能,兵部看军路,礼部收属国文书,地方只管本府,寻烬司调不动边军和商税卷宗,每处都握着一小块,却没人能把它们放到一张桌上。
自己这次能掀出东西,一是陆广给的名单够准,另一方面,也是六封急报同时送到皇宫,让官员们谁都无法插手。
李右禅骂完,胸口憋着的股气顺了些。
他看向苏合:“苏爱卿从北阳府带回鬼族暗桩,保住的不只是一府百姓,此功该不该赏?”
次辅心领神会,先一步出列:“陛下,苏巡案查案有功,理当重赏。”
又有几名官员附和,但更多人却没动。
殿中的安静已经说明,大家都在等最前方那位老人的意见。
李右禅嘴角那点笑慢慢淡下去。
“杨首辅。”
杨清禾这才睁开眼。
“臣在。”
“有功不赏,也是首辅的治国之道?”
这话带着刺,毫不遮掩。
杨清禾没有辩解,只道:“该赏。”
李右禅眯起眼:“如何赏?”
老人终于抬了抬眼:“依陛下,重赏。”
态度很明确,没有任何附加条件,也没替谁争权。
似乎杨清禾也意识到这次是自己疏忽,才导致鬼族入疆域这么久都没有发现。
李右禅沉默一瞬,嘴角开始向上抬,笑意压不住。
“好!”
他抬手指向苏合,“原案撤销,死罪尽免。”
苏合赶忙拱手谢恩。
那道悬在他头顶的铡刀,到这一刻才真正移开。
李右禅的奖赏没有停。
“苏爱卿寻得重大消息及时禀报,利百姓,利江山,利社稷。”
“破格擢,苏合为从五品,暂领北境巡缉使,另设北境巡缉司,专查鬼族渗透、跨府暗桩、商路与宗门勾连。”
“相关副档,各府限期调送,重大案情可直奏御前,半年考核,依功实授,无功撤回。”
李右禅又道:“朕给你的是查案之权,不是让你拿一张名单便抄家杀人,调兵仍归兵部,拿人要地方与刑部配合,原档也不许擅动。”
“臣明白。”
苏合重新跪下。
殿中终于起了些轻微动静。
从七品到从五品,这跨得不小,哪怕炎国历史上也没几次。
若官位是摆在明处的,真正让群臣起了动静的,是“限期调送”与“直奏御前”几个字。
往后地方仍能拒绝他拿人,但却不能将苏合惹急了,这人若是跳过流程,直接把卷宗呈到御前,以陛下性格必会借题说事。
哪怕如今李右禅势弱,那也只是相较于杨清禾而言,其他官员可不敢有半分无视。
所有官员看向苏合眼神变了,带着各种情绪。
苏合额头触地时,心里没有想象中的狂喜,更多的是一种清醒。
他终于拿到了过去最缺的东西。
权。
实权。
可这东西握在手里,也会反过来把人拖进更深处。
退朝钟响,群臣依次往外走。
苏合捧着新官服跟在队尾,经过那位被众星捧月围着的老人时,杨清禾忽然抬眼。
目光没什么感情,只在苏合脸上停了一息。
苏合脚下没停,后背却骤然发紧。
他忽然觉得,自己身上所有秘密都被一眼看透,这感觉让人难受。
苏合以为首辅会问什么,特意加快脚步,可杨清禾什么也没问,很快又垂下眼帘。
苏合走出金銮殿,外边依旧爆雨倾盆,他直接往雨里走,掌心分不清是汗还是水。
身后传来内侍的声音。
“苏大人,陛下还有一句口谕。”
苏合回头。
绯衣太监站在殿门阴影里,压低声音。
“北境巡缉司,明查鬼案。”
他停了一下。
“暗查炎祖,勿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