随着雷声“轰隆”,才刚亮起的晨曦被乌云遮住。
几息过后,天地已分不开颜色,雨如豆大往地上拍,将整座京都浸成一个水世界。
承天府城门出现在官道尽头时。
苏合松了缰绳,任由雨水拍在脸上身上。
总算回来了。
苏合一夹马腹到了城外,跟着入城的人流慢慢往前挪。
近了城门,他还没走几步,就看到一辆黑篷马车停在偏门内侧。
之前因为雨水看不真切,离近后苏合发现不对,马车旁有禁卫守着,最前面那人穿绯色圆领袍,腰悬银鱼袋,脸白无须。
这穿着...是司礼监掌笔太监。
论品秩只逊色于内相,平日里六部郎中想见一面都要递帖子,眼下却站在城门口等人。
苏合还未有什么动作,那绯衣太监已经迎了过来:“可是苏巡案?”
苏合下马行礼:“下官苏合。”
太监脸上有了笑,亲自替他掀开车帘。
“苏大人一路辛苦,陛下已经问了两回,专门让咱家在这候着,说你回来了就带到宫里。”
这话太过客气,客气到让苏合觉得,不该落在他这个从七品的巡案使身上。
禁卫接过缰绳时,绯衣太监又看了眼苏合已经湿透的衣裳。
“苏大人可要先换身衣裳?”
“陛下等着,不敢耽误。”苏合摇头。
太监笑意更深了些,也没再劝,只让车夫走快。
没有盘问,没有等候,连宫门牌都提前备好了。
苏合踩上车辕时,心头也有了数。
看来自己送回来的东西没被轻视。
马车进城后拐过长街,外面雨声沥沥,苏合靠着车壁,把一路压着的事重新过了一遍。
照野宗那一夜,拿到鬼族情报后,苏合一夜没睡,就在照野宗山上写了六封急报。
六封从不同方向不同时候入京,目的只有一个,减少半路被截的风险。
当时陆广问过一句:“同一桩案,何必分六路?”
苏合正往火漆上按印,回道。
“我以前把证据装进一个匣子,想送到该看见的人面前。”
“后来呢?”
“匣子被人拿走,我进了死牢。”
陆广听完没再多问,只让山门牵出最快的玄马,派出六名核心弟子,带着信件向承天府赶去。
急报送出去后,苏合又在北阳府停了两日。
等府尊那边抓到马行的人,他才押着其他证物返程。
至于照野宗山下那一眼,他没有写。
隔着半座山,没有对话,没有信物,更没有对方亲口承认,这种事写进公文,什么都不算。
当然,除此之外也不全是因为证据不足。
苏合已经死过一次了。
这一次,他想先留下一点后手。
那一眼太重,朝廷水太深,苏合在没有弄清谁真想找到炎祖,谁又只想借炎祖做事之前,他不准备把一切全交出去。
“啪嗒!”
外边的雨水突然重了些,不再拍击在青石路,而是打在一匹匹白翠玉砖上。
马车在这时转向。
苏合掀开帘子,眼眸猛地一缩。
前方不是御书房的园林,而是金瓦重檐的正殿。
雨雾梦里中,金銮殿坐在一阶阶玉质台阶上,代表着炎国的威严,代表着至高无上的权利。
“公公,这是……”苏合问。
绯衣太监笑道:“这会是卯时,陛下正在上朝。”
苏合手指瞬间握紧,心跳都加快几分。
马车停在侧门,太监领着穿过两道宫门,越靠近金銮殿,里头的说话声越清楚。
苏合听见“边商”“临安”“阴料”几个词,这会儿朝中议论的,正是自己送回来的案子。
殿门打开,内侍高声宣道:“巡案使苏合,入殿。”
两排文武几乎同时转头。
有人打量,有人皱眉,也有人认出了这个敲过登闻鼓,又从死牢里爬出来的年轻人。
苏合低着头脚步没乱,只是迈过红漆高槛时,后背已经渗出一层细汗。
这里站着的人,随便落笔几字,便能决定一府钱粮,便能调动一营猛士,苏合曾经幻想过要是入朝议会,该如何如何技惊四座。
但真踏进来后,每一道眸子都是官威,每一个动作都有跟深处的决策,哪怕苏合已经经历过死亡,这会依旧感到压力。
苏合用余光打量了下殿宇。
满殿之中,只有一个人没有看自己。
最前方左侧,一张太师椅稍稍前出群臣半步,一个老人坐在那里,双手搭在膝上,眼帘半垂。
苏合只看一眼便收回目光,走到红毯之上跪下行礼。
“臣苏合,叩见陛下。”
“平身。”
李右禅坐在龙椅上,挥袖发话。
苏合起身。
“啪嗒。”
一份公文被扔下台阶,紧接着是内相的声音。
“北阳城外马行,抓到鬼族传信人两名,暗号册一本。”
第二份紧跟着落下。
“临安府地窖,挖出人肉炼制的鬼料十三车,活捉三名鬼修。”
第三份再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