光知道把力送进去?
这句话与锻铁有关,也不只像在说锻铁。
晏小楼握锤的手慢慢松开。
折锋馆的核心弟子会学一门剑术,名为《浑河剑法》。
此剑法注重前三剑,快,重,直,以雷霆之势取敌人要害。
仗着上品剑体,晏小楼将浑河剑法悟得透彻。
同境之中,大半人撑不过第三剑,所以很少有人看得见剑法后面的麻烦。
一旦前三剑压不倒对手,第四剑便会慢上半息。
馆主亲自说过,这是我宗剑法的优势也是弊端。
剑如大河奔涌,自然没有回来的道理,若一心想着收力,那就失了浑河剑法的精髓。
晏小楼便专心把前三剑练得更快,更狠。
直到剑身发涩后,她心头就涌现出剑法还可优化的想法,剑有双刃,进退自如,照理说不该如此激进。
但晏小楼一直说不上来具体问题,给宗门长辈反应的举动就一直搁浅。
可现在...
这小妖说出的话,瞬间点醒了晏小楼。
“知道把力送出去,不知道从哪回来。”
她重复这句话,看着铁坯上的折边,半晌没说话。
照月还在解释:“公子说,上一锤若没走完,下一锤就别急,你得听兵器的声音,才知道力气落在哪儿了,往哪边散了。”
晏小楼眼眸愈发明亮,问:“你能听出力往哪边走?”
“有时候能。”
“有时候?”
“咋可能每次都行。”
照月一点不觉得丢脸,“听不出来就少打一锤,再烧一遍,总比打坏了强。”
晏小楼第一次认真打量这只蛤蟆妖。
两圈黑眼还在,爪上的布也没换,站在砧台前依旧矮得可怜。
可刚才那些话,偏偏不是胡说。
“我们再打一遍?”
晏小楼忽然道。
照月一愣:“你还打?铁很贵的,能换好多碗阳春面。”
“打坏十倍赔偿。”
“呱!那行!”
照月顿时好说话了。
新铁坯送入炉中。
这一次,晏小楼没有抢风箱,也没催照月取铁。
照月说慢,她便慢,说停两息,她便停。
等铁坯重新落到砧面,她提起锤,却没有立刻砸下,转头询问:“现在打?”
照月侧着脑袋听了听:“打。”
一锤落下。
力还是重了些,铁面向左摊开。
晏小楼抬锤便要追,动作到半途,又停住。
她盯着铁坯,试着去听。
火声太杂,街声也乱,耳中只余刚才那一记清响余音。
晏小楼听不出门道,只能问:“现在呢?”
照月道:“把铁转一点,再打右边。”
晏小楼照做。
第二锤的声音比第一锤轻,铁面却没有再折。
第三锤落下时,她肩上的力下意识往尽处压,又被她强行收回半分。
声音仍不好停,但这次铁没有坏。
照月趴近看了看:“这回像样些。”
晏小楼没再顶嘴,也不再把照月当成一只锻体境后辈,从头到尾认认真真听从指挥。
一块锄刃来回烧了三次,最后磨平后只能算能用,远谈不上精细。
两人把木柄装上,拿到前堂,摆在空货架最中间。
铺中终于有了一件能卖的现货。
晏小楼站在货架前,看了许久。
她脑海里仍回想着照月所说,每一锤落在哪里,哪一锤太急,哪一锤收得晚。
过去练剑,师父会告诉她招式走向,长老会纠正经脉,但最终判定好坏还是胜负,赢了便是对的,输了便继续加练。
没人给她说一剑出去以后,余下的力去了哪里。
晏小楼抬起右手,手指虚握。
第三剑之后,剑势就开始见拙,难道不是第四剑太慢,而是...
第三剑的力气出去了,没有回来?
这个念头才起,便让晏小楼呼吸急促了些。
眼下只是一点猜想,还远算不上收获,可那道困了她许久的墙,似乎第一次透进了风。
照月正在柜台后记废料,写了半天,把纸转过来。
“你打坏一块,烧多两炉,磨掉这么多,先欠铺子银子一两哈。”
晏小楼低头:“一两?!”
“我还没算煤。”
“几块破铁值一两?”
“你自己说的十倍赔偿啊。”
“……”
晏小楼摸出碎银放到柜台上。
照月拿起来咬了咬,确认是真的,心情一下好了。
晏小楼忽然问:“你是打铁的老师傅?”
照月背着爪子,先挺起了胸。
“那是……”
话说一半,它余光看见后院石桌旁的沈归,声音顿时小了下去。
“也不算,我才开始学几天。”
“几天?!”
“从公子说教我锻铁算起,也没几日。”
“这些落锤的门道,都是你自己悟的?”
“我哪悟得到这么多,公子教的啊。”
照月抓了抓脑袋。
晏小楼顺着它的视线看向后院。
沈归仍坐在石桌旁。
一袭旧灰衣,黑发在秋风中摆动,手边放着那枚青色小豆,整个人安静得很,像是可以坐十年,百年。
从开炉到现在,沈先生只开口提醒过几次火候。
可一只刚学了几日的小妖,把他教的几句话转述出来,竟隐隐碰到自己宗门一直没能越过去的地方。
之前验剑让晏小楼将沈归当成隐姓埋名的铸剑大师。
并且大胆推测,沈归的煅器技巧还在严大师之上。
而现在...
晏小楼的想法又不一样了。
她重新打量那道灰衣身影。
这人会不会比馆主还强?
摧城境强者?
她无法确定。
毕竟整个栖梧国也就三名摧城境,是晏小楼说不上话的超级大人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