哪怕如严师那样的人,说话也会把火性、土性讲明白,这位倒省事,一句经验便搞定了。
偏偏还没法说这话不对。
晏小楼拍拍自己胸脯,想起上次沈归也是这幅态度,她最后只能把那股火压下去。
有本事的人,脾气怪些很正常。
晏小楼这般安抚完自己,声音渐渐放缓:“昨日严师给了两条路,一条是等第一场霜,一条是铸水属剑鞘,但如今百宗定席没多久便开,两个选择时间都赶不及。”
她说这话时注意力一直在灰衣身上,结果沈归完全没反应,连眨眼频率都没变。
晏小楼只能又道:“我按四海楼的价付钱,想请先生帮忙想想其他方法,若能赶在扶摇组开比前铸成,价钱还可以再加。”
她把剑解下,双手放到柜台上。
“赶不及。”沈归回答干脆。
晏小楼早有准备,可听见这三个字,眉眼还是有些颓。
“那便算了。”她伸手去拿剑。
沈归:“其实无需等秋过,也无需锻鞘。”
晏小楼的手停在剑柄上,抬起头:“先生有别的路子?”
“有。”
得到肯定的回答,晏小楼心头的失落瞬间散去,她绕过柜台半步,离沈归近了些。
“请先生教我。”
“可以。”
答得太快,晏小楼反而愣了下。
她压住急意:“先生要多少银子?”
“不要银子。”
“那要什么?”
沈归看向柜台旁的照月。
照月还趴在那里,爪上缠着布,布边沾了煤灰。
沈归说:“你每日来铺中六个时辰,帮工当炉童。”
晏小楼下意识问:“给先生帮工?”
“给它当炉童。”沈归指着照月。
前堂静了。
照月没想到还能扯到自己身上,晏小楼也没能立刻接上话。
过了几息,她抬手指向自己。
“我?”
“嗯。”
“给它当炉童?”
“对。”
晏小楼低头看了一眼照月。
这小妖才锻体境,个头才到她膝下,顶着两圈黑眼,手上还缠着绷带,看着傻乎乎的。
照月默默把爪子往身后藏。
晏小楼收回视线,语气有些恼了:
“先生可知我是谁?”
“晏小楼。”
“我不是问名字。”
她把折锋馆的内门牌放到柜台上:
“我是折锋馆内门大师姐,上品剑体,观尘巅峰,栖梧国这一代年轻修行者里,我不敢说稳进前三,前十总有我的位置。”
晏小楼抬手指着照月,“我要给一个锻体境小妖打下手?”
照月抓了抓脑袋,也觉得有些不好意思:“公子,要不算了吧,我自个儿也能拉风箱,就是慢点,晏仙子打扮这么干净,哪适合打铁这种脏活。”
“行,依你。”
沈归点头,转身便往后院走。
布帘下落,遮住一袭灰衣。
晏小楼的手还指着自己,整个人僵在柜台前。
就这么算了?
不再谈谈?
她说那番话,不是当真要压照月一头,只是想让沈归明白,叫她来当炉童,这条件有多离谱。
对方倒好,说完一个“行”字,走了。
晏小楼胸口起伏了两下。
她出身普通,家中没人修行,十岁测出上品剑体,折锋馆几名长老当天便赶到她家,差点为收徒在院里动手。
入门后,她学剑比同辈快,破境也快。
这些年,她听过夸奖,也听过不服,却从未被人轻视过。
照月绕过柜台,跑到晏小楼身边:“晏仙子,你别气呀,公子说话就这样,他不是专门冲你。”
晏小楼问:“他平日也让观尘巅峰给你拉风箱?”
“那倒没有。”
“那还不是冲我?”
照月抓了抓头,想了半天,“兴许是你腿长,天生适合添煤?”
晏小楼闭了闭眼。
这话还不如不劝。
照月又说:“要不你就回去吧,总比在这受气好,公子刚才可能就是随口一说,我也不好意思真让你给我打下手。”
“随口一说?”
晏小楼看向后院。
“走就走”四个字差点就到了嘴边,又被她强行咽下去。
晏小楼抓住剑鞘,一点点握紧,又渐渐松开。
她朝后院走出一步:“先生。”
沈归没有出来,只问:“说。”
晏小楼隔着门帘问:“每日六个时辰,在炉边帮着做事,听这小妖安排即可?”
“炉上的事听它。”
“我若做了,你便教我那条路子?”
“会。”
“能赶上百宗定席?”
“能。”
晏小楼站在原地,过了许久,才把肩背重新挺直。
她对着那道门帘,一字一句说道:
“晏小楼愿意当炉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