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说着往炉边看了一眼,目光落到那三块废坯上。
“既然鱼掌柜不在,我去别处问问。”
照月张了张嘴。
它想接,可那三块废坯就堆在脚边,连它自己都没底。
老农把断锄重新扛上肩,刚转身,沈归开口了:“先做后付,今晚来取货。”
老农停下脚:“你会修?”
“会。”
“这锄是老铁,接不好一下就崩,别误了我的活。”
“若不能用,赔你一把新的。”
老农回头看了沈归几眼,又看向照月,“它来打?”
“它打。”沈归点头。
照月猛地挺起胸膛。
老农的脚又往外挪了半步。
沈归接过断锄:“我会看着。”
这一句落下,老农才犹犹豫豫松了手。
“那我晚些来,真修不好也直说,别拿铁皮糊住口子,地里一使劲就断。”
“不会。”
老农走后,照月抱着断锄,半天没动。
沈归把断锄翻到背面,指给旧铁里的纹路:“接缝不能只看表面,里头没合,外边再平也没用。”
照月凑得很近,煤灰几乎贴到锄刃上:“那怎么知道里头合没合?”
“记,用手去记。”
“手还能记?公子,这可是正经生意,那老农晚上就要,要是坏了,咱们还得赔新的。”
“怕了?”
沈归看它。
照月低头瞧着断口:“有点。”
“怕也要打。”
于是,炉火重新升起来。
照月先把断处的锈一点点磨去,又按沈归说的,将两边接口修平。
头一步做得还算稳,送进炉里后,它却老盯着门外,生怕老农提前回来。
火色越来越亮。
沈归道:“取出来。”
照月慢了半息,铁钳伸进去时,断口边缘已经弯曲。
“完了!”照月瞪大眼睛。
沈归:“重来。”
第二回,火太大,表层烧得快,里头还没透。
“再来。”
沈归敲了一锤,又让它重来。
照月没有抱怨。
天一点点暗下去,前堂的门板还开着,街上的铺子陆续点灯。
断锄烧过一回又一回。
照月后来已经数不清自己打了多少锤,耳朵里全是铛铛声,爪心磨破一块,握住锤柄时火辣辣地疼。
它慢慢听出了些东西。
铁没烧透时,声音闷。
火候过了,声音发散。
只有正好的那一小段时候,锤子落下去,铁砧回声才干净。
“公子。”
“说。”
“我好像听见了。”
沈归看了一眼锄刃,“那就继续。”
最后一遍,照月自己控风,自己取铁。
小锤隔着十息落下,每一锤都不快,锄刃的接缝一点点合紧,等刃口修齐,它把整柄锄放进水槽。
“噗呲。”
水汽猛地冒起。
沈归取出断锄,屈指在接缝处弹了一下。
“噹——”
声音清亮。
“成了?”
照月愣了两息,随后一蹦老高。
“蛙爷我成了!”
它抱着锄柄在院里转了两圈,又冲去前堂,把锄头举到灯下看,怎么看都觉得顺眼。
“我打的,我的第一件货!”
隔壁传来一声怒骂:“还让不让人睡了!”
照月立刻缩了缩脖子,把锄抱回怀里,压低声音道:“要是当时落锤再快点,品质说不定就能赶上万古流的尾巴了。”
沈归收起工具:“去睡吧,别骄傲,睡前想想错在哪。”
照月的高兴没散,连连应下。
半夜。
老农来取锄时试了几下,又拿锄刃磕了磕门外石阶。
他付了修钱,临走前说了句“鱼家手艺还在”。
照月一直把人送到巷口,回来后又数了三遍铜钱。
那晚,它翻来覆去怎么也睡不着。
起初想的是那声“成了”,越想越精神,翻过几次身后,才想起自己险些把锄烧坏,还把刃口打偏了三回。
大锤拿不动,小锤面积不够,铁钳太长,站在炉边还够不着最里头的煤。
因为身材问题,许多人伸手便能做的事,落到自个儿身上,总要换个姿势,或多跑两步。
白日里它只顾着庆幸有人兜底,到夜深才明白,自己的短板所在。
那么要怎么克服短板呢?
这个问题就绕了照月一晚上。
等窗纸发亮,它才发现一夜没睡。
辰时刚到,照月顶着两圈黑眼,照旧走去前堂开门。
门板才抽开第一块,外头便露出一双靴子。
照月抬起头。
一名背剑女子站在台阶下,腰间挂着馆牌,已经等了有一会儿。
照月盯着她看了几眼:“你是...那个修剑的?”
女子先看过门边的担保牌,才道:“我叫晏小楼,折锋馆内门大师姐,鱼家铺欠了一个月的税,我过来问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