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闻白勒住马,侧耳听了听,是左前方的山林中传来的声音。
他催马过去。
林子里,一个中年人正爬在一棵松树上,脸色惨白。树下围着一头灰狼,仰头嚎叫,爪子刨着树皮。
李闻白看了一眼距离。狼正埋头刨树皮,没注意他。他从腰间抽出短刀,手腕一翻,掷了出去。一刀扎在狼脖子上。
狼蹬了几下,不动了。
树上的人滑下来,腿一软,瘫在地上大口喘气。
“多、多谢壮士救命!”
李闻白走过去,从狼身上拔出短刀,将刀在狼身上擦了擦,收进刀鞘里。
这才打量这个被狼追的人。
四十来岁,手上有老茧,指节粗大,不像读书人,也不像农夫。
“你一个人怎么跑到山林子里边去了?”他问。
“我、我贪近路……”
那人喘着气,忽然像想起什么:“壮士,能不能再帮我一个忙?我的骡子陷在前面烂泥箐里了,背上还有货。我一个人拉不出来。”
李闻白皱眉。烂泥箐他听说过,猎道边的一片泥沼,人畜踩进去越挣扎越深。
他要赶着回家。
那人看他犹豫,急忙道:“我出银子!十两!帮我把骡子拉出来,十两全给你!”
……十两。可以给孟君买些好的墨和纸。
“前面带路。”
烂泥箐在半里外,一片黑糊糊的泥沼,果然有一头骡子陷在里面,只剩半截身子在外头,背上驮着两个木箱子。骡子已经停了挣扎,鼻孔直喷白沫。
李闻白看了看地势,从旁边砍了几根粗树枝铺在泥面上,又解下马背上的绳子,打了活结套在骡子头上,另一头拴在黑马上。
“驾。”
黑马往前拽,李闻白在旁边用树枝撬骡子的腿。泥沼里咕嘟咕嘟冒黑泡,腥气冲鼻。
费了约莫半个时辰,骡子终于被拉了出来,浑身是泥,跪在地上直喘。
李闻白也出了一身汗。
那人千恩万谢,跑过去检查箱子。
打开箱盖,里面装的竟是一摞木刻版。
李闻白看了一眼,版头刻着“万病回春”四个字。
“这是药方刻版?”
那人露出意外的神情,估计是想不到一个猎户也识字。
“是。”他点着头道:“我叫周文初,曲靖府人,家里开着一个小的书铺,这套《万病回春》,共八卷,连图带文,我刻了整整两年。我一共刻了一百六十多块梨木板。”
他将刻版轻轻擦拭了一下,继续说道:“滇中医书都是从江南贩来的,一部抵半个月的米钱,我想着自己刻了,到昆明找大书坊赁版刷印,省掉这一程脚价。原本该走官道,从通海、晋宁过去。可官道上层层设卡,我嫌太贵。想着抄猎道翻过去……”
他叹口气:“哪知,骡子陷进箐沟里。我踩着骡子背跳上岸。本想着去寻人来帮忙,却不想又撞见了狼。”
他说着从怀里掏出钱袋子,把里面的钱倒出来,捧在手心,递过来:“壮士,十两,说好的。”
李闻白看了一眼,这一捧钱里,有银锭子,有碎银子,还有铜钱。
估计这已是他全部身家。
他还要去昆明赁版刷印……
罢了。
他抬手欲将银子推回去时,心中一动。
孟君要刻书、传书。
邵秉文那边虽已有一条路,但多一条路,总不是坏事。
“周师傅,你的书局在临安哪?”
“曲靖城崇文坊,文初斋。”周文初愣了一下:“壮士问这个是……”
“我有个朋友,手里有些书稿想找人刻印。医书、农书,都有。到时候说不定要请周师傅帮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