罗老倌坐下:“你说,我们村三十多户,要是没有你,这一回是不是就被杨有德坑了?三十多个人去昆明修城,地没人种,老人孩子没人管,去了能不能活着回来都难说。”
孟君望着他。
“为什么被坑?”罗老倌拍了一下大腿:“不识字!他念什么我们信什么,他说一户出一人,我们就以为一户出一人。连个能看公文的人都没有!”
他越说越激动:“不光是公文。田契、地契、告示、书信……哪一样不要识字?前年王老二卖地,让人在契纸上改了田数,平白少了两分地,为什么?不识字!去年县里来人收税……”
罗老倌拉拉杂杂说了一大堆,总而言之吃的所有亏,都是因为不识字。
李闻白也孟君对视一眼,大概猜到罗老倌来的目的。
果然,罗老倌痛忆完过往后,说道:“我们这些大人便算,但我们的孩子,不能一直做睁眼瞎。得识字。李兄弟、李家娘子,你们看,能不能抽点空,教村里的孩子认认字?村里的孩子有十二三个。”
李闻白还没说话,先皱了眉。
“罗老倌,她身子还没养好。大夫说要静养两个月。带十几个孩子,她吃不消。”
罗老倌愣了一下,随即道:“也是也是,是我考虑不周。李家娘子身子要紧。”
孟君却道:“罗老倌,您让我想想。”
“好好好,你慢慢想。我不急。”
罗老倌走后,李闻白道:“你别答应。”
“为什么?”
“十几个孩子,吵都吵死了,你怎么默书?身子还要不要了?”
孟君望着他。
李闻白又道:“一个猎户的媳妇会识字,会让他们生疑。”
“公文的事,我已经暴露我不仅会识字还懂衙门政令。”孟君无奈道。
当时她也没想那么多,只想着把事情解决。现在想来,是有些出挑了。
“这事也就罗老倌和猴三知道。跟他们打个招呼不外传就行。”
“止不住的。阿都长青的阿爸连书桌都送来了。还有玉善在外边,时不时教阿花写几个字,村里的人该知道的都知道了。”孟君道。
李闻白眉头蹙得更紧。
孟君想了想道:“我识字并不是什么可怕的事。咱们可以对外说,我在嫁你以前,家中曾小富过,跟着私塾先生上过几天学。这样一来,我识字也就不奇怪了。我教会了你和玉善都识字,也顺理成章了。”
李闻白依旧不赞成。
孟君点了点桌上书稿,问:“李闻白,你说,我默这么多书,是为了什么?”
“字不灭。”李闻白道。
“想要字不灭就得传下去,可传给谁?”
孟君抬起头,看着他:“传给识字的人。这村里,几十户人家,识字的一个也没有。我默的书,他们看不懂。我传的方子,他们不会用。我教他们种田的法子,他们连字都不认识,怎么照着做?”
她顿了顿:“如果连字也不认识,字不灭又从何谈起?”
李闻白被她问住了。
“但你的身子……”
“我每天默三个时辰,教一个时辰,其余时间休息。一个时辰,不多。孩子们也不是一天到晚都在这,认几个字,读几句书,就要回去帮家里干活。”
李闻白看着她,她眼里有真切切的亮光。
他知道拦不住了,他叹口气。
“行。”
孟君想了想:“还有一件事。启蒙的孩子,刚开始认字,不用我教。让玉善带他们读就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