往下,她的手指停在“派夫”那一行。
上面清清楚楚写着:“按保甲挨户轮充,每三户一丁。”
杨保长念的时候,把每三户一丁,变成了每户一丁。
再往下看,还有一行小字:“单丁户、有伤病者、六十岁以上、十五岁以下者,免役。”
这一行,杨保长一个字也没念。
孟君深吸一口气。
如果按杨保长念的,每户出一人,青石村三十多户,就要出三十多个人去昆明修城。地没人种,老人孩子没人管,去修城的人能不能活着回来都难说。
但实际上,按保甲挨户轮充,按年轮着来,就算今年轮到青石村,三十余户,三户出一丁,共十一人。单丁户四家,废疾者两户,余下七八人。
差了四倍还多。
李闻白午饭后便进山了,并不知晓此事,此时听说,大感意外。既意外这公文的内容,也意外罗老倌的勇气。
很多乡民根本没有质疑官府的勇气。
他看到罗老倌看向孟君的眼神,明白了。罗老倌这是扎扎实实信了孟君说的话,才冒的这个险。
信孟君,那就没错了。
事实也如此,不是吗?
这边罗老倌拿着公文直骂人:“杨有德这个眼瞎的!”
李闻白在旁道:“有没有可能,他是故意不念?”
“什么?!”罗老倌惊愕:“他,他为什么要这么做?”
孟君看了一眼公文:“‘按保甲挨户轮充,每三户一丁’这几个字是行首的,后面又还有一行小字,漏一两个字可能。漏这么多……”
不可能会漏这么多,除非故意,除非故意欺青石村的人不识字,就算有人识字,事后问起,他也可以说他今年的轮充就是这样。
罗老倌又骂:“杨有德这个缺德的!”
复又想起前几日给他的那条猪腿,越发生气:“那条大猪腿,真是喂到狗肚子里了!”
罗老倌骂到一半,忽然停了。
“李家娘子,我明白了。”
“明白什么?”
“他要的不是三十个人。他要的是三十份钱。”
孟君与李闻白同时看向他。
“征辽饷那年,也是这么念的。他那回念完,第二日就有人上门。我亲眼见的。上群村的老周家,孤儿寡母,实在拿不出,他报了老周家去修墙。剩下几户凑了钱,人就都留下了。”
罗老倌继续说:“那回还没死人。这回是去昆明,一去不知道多久。他这张嘴,是拿人换钱。”
李闻白道:“也可能不是他自己的意思。”
“你,你这话是什么意思?”罗老倌心突地一跳。
“他任保长多年了吧?以前可有犯过这样的错误?”李闻白问。
罗老倌摇头。
他突然想起小宰村的贺大强,想起贺文才在县衙户房。如果杨保长是受了贺文才的指使,故意……
他不敢往下想了。
孟君拿起笔,把公文从头到尾抄了一份。
抄完,她把原件折好,递给猴三:“送回去。”
猴三接过,揣进怀里。
李闻白突然叫住他。
“等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