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间、地点、车辆，全部吻合。”

陆天赐神色依旧淡定，甚至微微挑眉，“警官，路过不算犯罪。”

“夜里车多，我路过那条路很正常。车头有小刮小蹭也很正常，谁开车没点磕碰？你们不能凭我路过，凭车有磨损，就定我杀人逃逸吧？”

一旁同步做笔录的指尖微顿。

不得不承认，他的狡辩滴水不漏。

证据链只能锁定他在案发时出现，却没有最直接的车祸录像。

只要他咬死不承认，案件就永远存在拉扯空间。

林之意：“你路过可以，正常行驶也可以。”

“但为什么，唯独你经过的瞬间，固定时间出勤、作息从未偏差的环卫工人，彻底人间蒸发？”

“为什么，你深夜极速驶过盲区过后，城郊荒草地多了一具被人为转移的尸体？”

“为什么，你从不连夜修车，偏偏案发当晚，紧急送往维修厂？”

一瞬的僵硬过后，他干脆破罐子破摔，“就算我当时不小心撞到了东西，那也是意外。”

“夜里视线差，路况复杂，属于交通意外。谁还没个失误？”

陆时序目光沉沉看着他，“意外发生后，你为何不报警，不救人，反而转移尸体，掩盖痕迹？”

陆天赐沉默两秒，忽然低笑一声。

“你们说了这么多，不就是死人了，要负责任吗？”

他抬眼，眼底没有丝毫愧疚，“责任我担。”

“不就是赔钱吗？”

“家属那边，我全权赔偿。要多少，开价。”

整个审讯室瞬间安静下来。

林之意指尖微微收紧，心底一片寒凉。

陆时序眸底寒意翻涌，“陆天赐，这是命案，不是交易。”

“交通肇事致人死亡、逃逸、毁灭证据，再加上你伪造现场，属于刑事重罪，不是金钱可以抹平的民事纠纷。”

陆天赐却根本不以为意。

只要钱够多，就没有摆不平的事。

“警官别这么死板。”

他语气松弛，甚至带着几分劝解的姿态，仿佛在体谅警方的为难：

“人死不能复生。”

“我愿意拿出诚意赔偿，安抚家属，这样对所有人都是最好的结果。”

“何必非要揪着不放，鱼死网破？”

傍晚六点。

刑侦支队等候区。

周九的妻子瘫坐在长椅上，双目红肿，早已哭到脱力，整个人勉强靠着墙壁支撑。

儿媳抱着七岁的孩子，小家伙已经睡去，小脸贴在母亲怀里，安静得让人心疼。

陆时序带着林之意一同过来沟通案情。

陆时序在一家人面前站定，缓缓开口：

“我现在把所有情况，如实告知你们，最终决定，由你们自己做主。”

“目前我们警方掌握的所有证据链，已经锁定陆天赐为本案肇事者。”

“对方目前只认可交通意外过失，但其家属及律师团队主动提出一次性民事全额赔偿，赔付金额一百万。条件是你们自愿签署刑事谅解书。”

他停顿一瞬，看着悲痛欲绝的一家人，继续说了下去：

“我先告诉你们两条选择的所有后果，你们慢慢想，不用急着答复。”

“如果你们不要钱，只要公道，我们警方完全支持，所有证据我们会全部整理归档，奉陪到底！”

“但我必须如实告诉你们，这类案件，对方资源雄厚，辩护团队专业，庭审周期会极长。拖半年，一年，甚至更久，都是常态。”

“在漫长的诉讼期里，你们得不到任何补偿。案子能不能重判、最终量刑多少，还存在拉扯空间，我们无法给你们绝对的结果承诺。”

“如果你们接受赔偿，签署谅解书。。”

“唯一区别是：谅解书会作为法定从轻量刑情节，法官判决时会酌情考量。”

“当然了，后者钱款即刻到账，能解决你们眼前的困境。”

话音落下，周妻几乎没有任何犹豫。

她抬起布满泪痕的脸，声音沙哑，“警官，我们不要钱，一分钱都不要。”

“我只要凶手坐牢，我只要还我老头子公道。”

“我老公一辈子老老实实，不偷不抢，凭什么被人活活撞死，还要被人丢在荒地里装成猝死？”

“我们穷，但是我们穷得干净！我们不要这种带血的钱！”

周磊也猛地抬头，眼眶通红，咬牙附和，“对，我们不要钱！我爸的命，不是一百万能买的！凶手必须重判！必须坐牢！”

陆时序轻轻点头，“我理解，也尊重你们的选择。你们可以慢慢考虑，今晚、明天都可以，什么时候想好，什么时候答复我们。无论结果是什么，警方都全力配合你们。”

说完，两人退出等候区。

接下来的两个小时，是一家人最煎熬的时间。

老周妻子坐在长椅上，一遍遍地抹眼泪。

她不要钱。

她真的不要。

她只想让害死丈夫的人付出代价，想让那个肆意妄为的富家子，为人命赎罪。

可她转头，看着怀里熟睡的小孙子，看着身体孱弱，以后无人照料的自己，看着在外务工，压力压得喘不过气的儿子儿媳。

老周走了，这个家，主心骨也断了。

以后的药费、生活费、孩子学费、一家人的吃穿用度，一点着落都没有。

一百万。

确实是往后一家人活下去的底气。

周磊靠着墙壁，低着头，无声落泪。

他也恨。

他比谁都想让陆天赐牢底坐穿，想为辛苦一辈子的父亲讨回公道。

可他太清楚家里的处境了。

如果死磕到底，官司连年拉扯，没有任何补偿，这日子怎么过。

到最后，公道或许能等来，可一家人的生活，也会被拖垮。

他们有骨气，可生活不允许他们有骨气。

夜色越来越深。

最后，周妻开口道：“磊子……算了吧。”

周磊身体猛地一僵，不可置信的抬头，“妈……”

“我是不想要钱……可我没办法……”她捂住脸，“老周走了，回不来了……就算他坐牢，我老公也回不来了……”

“可我们一家子还要活，孩子还要读书，我还要吃药。这么多需要用钱的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