酸味从饭盒缝里钻出来时,苏晚刚把半碗面放下。
她额边还贴著药包,鼻尖先动了动。
刘大勺一步跨到小梁跟前,伸手就去掀饭盒盖。
“別开太近。”
苏晚开口。
刘大勺的手停在半空。
陆怀野看向她:“你回屋坐。”
苏晚没动,手扶著门框:“把饭盒放井台上。”
小梁赶紧照做。
饭盒盖一掀,水井边几个军嫂全往后退。
白菜软趴趴泡在黄水里,菜帮子边缘发暗,汤麵上飘著碎油星。
姜卫东捂住鼻子:“这玩意儿谁炒的?拉练回来的人吃这个?”
刘大勺麵皮绷紧,拿筷子拨了拨。
筷尖一压,白菜帮子直接塌成两截。
他骂了句:“哪个王八羔子把火候弄成这样?”
小梁擦了把汗:“刘班长,先別骂了,团部都快吵起来了。”
陆怀野问:“多少人没吃?”
小梁咽了下口水:“二团一营先回来的,打了饭没人动。后头三营也跟著放下碗。”
姜卫东眉头拧起:“全团刚从北山口回来,累了一天,饭没人动?”
“真没人动。”
小梁急得脚尖在地上蹭。
“姜副连让我先来喊团长,说炊事班那边解释是白菜路上闷过,又赶著开饭,没来得及挑。”
刘大勺一听,嗓门压不住:“放屁!白菜闷了就能往锅里倒?眼瞎还是鼻子坏了?”
王嫂子凑近看了眼,赶紧退回去:“这白菜別说战士,猪都得挑一挑。”
张桂芳本来想走,听见这话又回头。
她看了眼苏晚,声音不高:“食堂离了苏晚就不行了?以前不也这么吃。”
苏晚抬头看她:“以前也有人挑剩饭?”
张桂芳卡住。
小梁赶紧说:“嫂子,这回不一样。拉练回来的人又冷又饿,炊事班端上来的白菜一股酸气,肉末粥也稀得能照人。”
姜卫东接话:“谁领的锅?”
小梁看向刘大勺。
刘大勺额头汗都下来了:“我下午不在后灶。我去仓库核麵粉,回来就听说前头开饭出事了。”
陆怀野把饭盒往自己跟前拉了点。
苏晚立刻出声:“別碰。”
陆怀野停手。
苏晚看向姜卫东:“你拿筷子,把上面那层菜翻开。”
姜卫东照做。
下面的菜叶更烂,黄水更多,饭盒底还沉著半层没化开的盐粒。
苏晚盯了几秒,问:“白菜下锅前洗过几遍?”
刘大勺咬著牙:“按规矩两遍。”
苏晚又问:“切完沥水了吗?”
刘大勺没吭声。
小梁小声补了一句:“我听炊事班小邓说,菜切完堆在盆里,盆底全是水。”
苏晚闭了闭眼,很快睁开。
“锅烧热了吗?”
小梁摇头:“我没在灶边。”
刘大勺把筷子往饭盒边一搁:“不用问,肯定是冷锅下菜,水没控,火也没顶上去。大白菜本来就出水,五百人份往锅里一闷,能好吃才怪。”
陆怀野看他:“前几天苏晚已经讲过分段下锅。”
刘大勺喉结动了动:“讲过。”
“记录呢?”
“在后厨墙上贴著。”
“那为什么没照做?”
刘大勺这回答不上来。
水井边几个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
食堂平时再差,也没闹到全团放碗。
战士们拉练回来,能把饭推开,问题就不小。
苏晚伸手想拿饭盒边缘。
陆怀野先一步按住盖子:“你別碰。”
苏晚看他:“我不尝。”
陆怀野这才鬆开点。
苏晚用筷子挑起菜叶,看了眼断口。
“菜切太早,堆久了。”
她又拨了拨底下的盐粒。
“盐下晚了,没翻开。”
刘大勺用手抹了把额头:“我真没想到他们能把这事办成这样。”
张桂芳撇嘴:“不就一锅白菜,至於闹这么大?战士们也太挑了。”
小梁立刻急了:“张嫂子,他们从塌方地回来,鞋里都是泥,手上全是泡。饭要是能入口,谁愿意饿著?”
王嫂子也帮腔:“人家累成那样,吃口热乎饭还不行?”
张桂芳嘟囔:“我又没说不给吃。”
苏晚看向她:“酸水白菜给你,你吃吗?”
张桂芳低头看了眼饭盒,嘴闭上了。
陆怀野问小梁:“团部谁在?”
“周政委在,马部长也到了。”
小梁声音更急。
“马部长发火了,说粮票菜票都走公帐,战士拿命去抢险,后勤拿这菜糊弄人,帐要查,锅也要查。”
刘大勺一听马部长,后背都直了。
“马部长去了?”
“去了。”
小梁点头。
“他让把今晚所有剩菜封起来,炊事班谁经手谁写条子。姜副连让我喊团长,说团里要先稳住兵,不能让人饿著睡。”
陆怀野转身就要进屋取外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