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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18章 蒿草

天还没亮透,夏末的早凉已经有了咬人的意思。

汀兰准备好站在春风楼后巷里,身上是一件半旧的青布褂子,外头罩着月白衫。

她头上只簪了根乌木簪子,耳上腕上全空了,平日里会戴的那些东西一件没带。

出门办事,又不是登台演出,能简单就简单。

常悦没想到汀兰比她还早,赶紧拎着布包下楼,一路走一路把铜板倒出来再数一遍,保险。

骡车是昨晚加急托人订的,说好来回三十文,她提前付了一半,算定金,剩下一半返程回春风楼再给。

这样最保险,双方都能照顾到。

这习惯是她在现代跟装修队扯过两回皮之后落下的。

她的豪宅装修她可没全程当甩手掌柜,各种装修小技巧视频没少看。

顾尘先她一步,背着个旧褡裢站在车边,里头塞了他平时会用到的东西。

笔和一沓裁好的画纸。

毕竟是大画师。

他其实不必来,是她要跟着汀兰去认人,但他不放心她们两个女子单独行动,而且在古代有个男人陪同是不一样。

还有一点,就当采风了。

顾尘这段时间画的都是安乐县城里的街面和铺子,乡下他很久没画过了。

小雀当然被支开了。

汀兰临出门给她派了活,说东厢的客人起得早,让她把热水拎上去,又许她下晌回来给她带镇上的枣泥酥。

小雀应得干脆,“欸”了一声就往楼上跑,两只袖子甩得老高,显然很高兴。

常悦那会儿正低头数钱,没朝那孩子脸上多看一眼,若是注意到,也就不会有后面的事。

骡车碾着青石板出了城门,日头才刚爬到墙头上。

出城十里是土路。

路两边是刚灌过浆的稻田,稻穗沉得往下坠,风一过哗啦啦响成一片。

蝉声已经稀了,半天才懒洋洋叫一嗓子。

田野尽头有几棵柿子树,果子青里透黄,还没到摘的时候。

常悦掀着车帘看了会儿,忽然想起前段时间的事来。

那晚她领顾尘到城外河滩上,天黑透了,草叶子尖上全是萤火,一明一暗地飘。

两个人以天为被以地为床,欣赏着安静的夜晚。

常悦回想,也还是觉得她真浪漫。

想到这儿她自己先笑了。

“笑什么?”顾尘好奇问。

“没什么。”她把帘子放下,“就是觉得这趟车钱花得冤。”

车轱辘压过一块石头,三个人一起晃了一下。

汀兰坐在车尾,手扶着车帮,脸一直朝着外面。

她在春风楼里见过的事太多了,自然早就看出顾尘和常悦的关系。

“涂氏在的小镇离我们有多远?”常悦问。

“四十里出头。”汀兰说,“脚程快的人一日来回,我们坐车更快些,晌午就能到。”

“涂氏的事你真的不知道更多了吗?我们马上就要去见她,自然了解得越多越好。”

汀兰轻轻摇头,过了会儿才补上一句:“我确实只知道她姓涂,孩子男人早死了,一个人住,上次我去镇上人都说不大往那边去。”

常悦看她一眼。

这女人一路上话都少,问一句答半句,跟昨天讲述过往时截然不同。

是场景变化导致的吗?

在她熟悉的春风楼场景,她更容易敞开心扉?

“汀兰姑娘,”常悦斟酌着开口,“你真就凭一块胎记认了这些年?”

汀兰没回头:“不止胎记,她耳朵上有个小耳洞,右边,刚生下来的时候产婆扎过针放过血的。”

车帘被风掀起来一角,她又说:“你说得没错,我确实很笃定,但我真的不敢认,认了能怎么样?我一个在春风楼……说小雀我的孩子,她往后就得多背一层东西。”

说完她不再开口。

常悦也没再问。

顾尘靠着车壁,眼睛看着常悦的侧脸,看了一会儿,到底什么也没说,只把褡裢往怀里搂了搂。

晌午头上,车进了一个镇子。

镇子主要就一条主街,两边是低矮的瓦房,铺面多半关着,只有一家卖面的支着灶,锅里白汽腾腾。

几个小孩蹲在墙根底下弹石子,看见骡车进来,齐刷刷抬起头。

汀兰下车问了路,回来不好意思道:“我记性不好,不太确定是不是往东走,小孩说确实是那边没错,过了那口塘就是。”

常悦想了想,“或许不是记性不好,只是不自信呢。”

汀兰对这个说法感到惊奇,但也没说什么。

有些体会要在心里感受。

车又走了小半里,路就没了,只剩一条踩出来的土道,两边长满了狗尾巴草。

土道尽头是一道半塌的院墙。

墙头塌了半边,露着里面的黄草。

剩下的土坯上爬满了干死的藤,蜷成一片褐色的网。

墙根底下的蒿草长得比人还高,密密地挨着,风一过就往一个方向倒,哗啦哗啦的,听着像里头有人走动。

木栅栏门歪在一边,只剩几根竹条还连着,用一段发黑的麻绳虚虚拴着。

常悦站在土道上,一时没敢往里看。

这地方不像有人住。

完全是荒宅。

“就是这儿。”汀兰说,她的声音比路上更轻了。

常悦细听,听见栅栏里头有水声。

然后是很轻的一下,像木桶沿井壁磕了一记。

常悦踮起脚,从蒿草的缝里往里看。

院子当中的井台是青石的,石头上积了一层湿滑的青苔。

一个瘦得脱了形的女人正弯着腰往上绞水,两只手抓着桶梁,绞两下停一停,喘一口气。

她头发花白,松松挽着,只用一根麻绳系住,散下来的几缕头发黏在出汗的脖子上。

女人身上一件灰扑扑的旧褂子,前襟上溅着水点,袖口被磨得只剩一层线。

跟她的容貌很像,她的脸瘦得只剩一层皮贴在骨头上,颧骨顶得高高的,眼窝陷下去两个坑。

涂氏?

她一边绞一边哼着什么。

调子很低,断断续续,一个字也听不清,像谁在很远的地方喊人。

汀兰往前凑了半步,侧着头听,听了一会,她皱起眉:“听不出在唱什么,多半是胡噜嗓子,疯病久了都这样。”

顾尘也停下脚,认真听了一会儿。

他自小在北边听过不少乡野小调,这会儿却一句也接不上,只能低声说:“确实没个调门。”

常悦也没听出来。

她只觉得那声音压在胸口上,闷闷的,说不上为什么。

三个人站在栅栏外,谁也没听出这歌声里藏着什么。

可有人听出来了。

身后二十来步的蒿草丛里,一个小小的身子伏得极低,她的手死死攥着草根,指节发白。

小雀跟出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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