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尘伸手把桌上那壶水拎过来,倒了一碗,先端给常悦。
常悦接过去喝了一口,又递还给他。 他就着那只碗也喝了一口,动作自然,反而看得常悦不好意思。 顾尘把碗放回去,两个人之间隔着一盏油灯的距离。 灯芯烧得短,火光矮矮的,照得彼此脸上都蒙了一层暖黄。 “再说了,”常悦把身子重新正回来,靠在床头板上,两只手搁在肚子上,“我私心希望钱围升能更该死一些。” “他只有足够该死,我猜能名正言顺地不为他哀悼。” “你想想,汀兰因为他把自己搭进去这么多年,跟死过一次没区别,小雀很可能就是被他扔了,涂氏疯了,两条人命加一个疯子,他就这么简简单单死了,死得那么痛快,这不够。” “就他做的这些事,死一次太便宜他了。” 顾尘把碗搁回桌上,偏过头看了她一眼:“这样算起来确实罪大恶极,但我好奇,钱围升对汀兰姑娘做的那些,在你看来竟然还不够死罪?” “男人渣我见得太多了。”常悦靠着床头板,歪着头看他,“感情里头再渣,罪不至死,你今天对一个人好,明天就有可能对她不好,这种事天底下天天都在发生,不是人能控制的,要是每一个都判死罪,那得杀多少人?” “性别调换过来也一样,一个女人为了更好的日子跟有钱人跑了,我不会觉得她就该被弄死,感情上的账,算不清,也算不到生死上去。” 顾尘听她说完,若有所思。 他以为他已经了解常悦对感情的态度,看来还是不够了解。 他把油灯拨了拨,火苗立刻往上蹿了一截,屋里亮了一些。 “但小雀的事不一样。”常悦接着说,声音沉下去,“钱围升是个成年男人,有教养有家底,绝对养得起一个孩子,倘若他就为了自己那点名声,把亲生女儿装在襁褓里扔了……” “他完全不是养不起,而是不想养,这种事,就是板上钉钉的死罪,没有二话可讲。” 她说到这里冷哼了一声,两只手在肚子上交叠着,手指头轻轻敲了两下:“钱围升最好在阴曹地府好好祈祷,祈祷小雀就是他和汀兰的孩子,而且就是他亲手交给涂氏的那一个。” “要是让我查出来小雀跟他没关系,他当年扔的是另一个孩子,汀兰的亲生女儿这会儿还在外面流浪,那我真得请人去把他坟刨了,然后鞭尸。” 顾尘听到最后一句,嘴角动了一下,没忍住笑出声。 常悦侧过头瞪他:“你笑什么?” “没什么。”顾尘把笑收回去,嘴角那条弧还没完全压平,配着他清俊的容貌看着十分养眼,“就是觉得你骂人的时候跟平时不太一样。” “哪里不一样?” “平时说话的时候你句句都在替别人想。”顾尘偏过头看着她,油灯的光落在他侧脸上,把眼睫毛的边沿照得微微泛金,“骂人的时候句句都是替自己出气。” “是这样吗?我自己完全没发现。”常悦有些惊奇地看着他。 顾尘笑了笑,“两个都好,只是替自己出气的时候更真,更可爱一些。” 常悦被他这句话说得愣了一下,随即把目光移开,假装去看桌上那壶水。 她伸手把壶拎起来给自己倒了一碗,低头喝了一大口,才又把碗放回去。 但顾尘似乎没打算放过她,又继续说:“为别人考虑很好,但在我这里,我只希望我能替你考虑周全,让你不需要想很多。” 常悦听得手一抖,放碗的时候碗底磕在桌面上,发出重重一声。 “你少来。”她说,“我替自己出气也是替天行道,无论什么时候我都很有正义感好吧,至于你说的那些……” 她红了脸,“你小子最好说到做到。” 顾尘面上笑容更盛,他靠在床头板上,一只手枕在脑后,看着天花板。 天花板是木头的,有几道细长的裂缝,月光从窗纸外面透进来,照不到那么高,那些裂缝藏在暗处,看不太清楚。 他和常悦两个人的影子映在上面,他伸出修长的手指,虚虚去够属于常悦的那道影子。 他会做到的,他想保护她。 永永远远。 两个人挨着坐了一会儿,谁也没有再说话。 但气氛很放松。 常悦把碗里剩下的水喝完了,把碗搁回去,身子往床头板上靠了靠,肩膀碰着顾尘的肩膀,耳根微红。 “你刚才说汀兰替一个可能不是自己女儿的孩子搭进去这么多年。”顾尘开口了,声音不高,“那如果我们真查出来小雀不是她的女儿,她会怎么样?” 常悦沉默了一会儿。 她继续还靠在他的肩膀上,没有动。 “不知道……”她闷了一会儿开口,“但不管她怎么选,我都会选择把这件事弄清楚,无论弄清楚之后对她来说是算帮她还是在害她。” “她搭进去的那些年不能白搭,如果小雀不是她的孩子,她就该知道真相,然后决定往后怎么走。” “如果小雀是她的孩子,那她也该知道钱围升当年到底把孩子扔给了谁,她的孩子又是怎么活下来的。” “这两个答案,一个比一个沉重,没有一个是轻松的,但知道了总比不知道强。” 顾尘没有接话。 无论常悦怎么做,他都会支持她。 他把手从脑后拿下来,搁在膝盖上,微微往前,指尖碰到了常悦搁在床沿的那只手的手背。 他没有握住,只是轻轻碰了一下,指尖贴着她的指背停了一息就收回来了。 轻轻一下触碰,仿佛是在告诉她。 他在。 常悦也没有翻过手掌去握他,只是把那只手在原处多放了一会儿才慢慢收回膝盖上。 她明白他的意思。 两个人之间经历了这么多,已经不需要言语。 油灯的火苗跳了一下,矮下去,顾尘又坐起来把灯芯拨了拨。 何当共剪西窗烛,却话巴山夜雨时。 今夜,缺一场雨。 两个人不约而同地想着。 火苗重新亮起来,两个人之间那点刚才被灯光拉长的影子又缩回去了,挨在一起。 像两个靠得很近的小人剪影,安安静静地贴在旧墙板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