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吴一叠声应着跑了，但跑到门槛那儿的时候却顿了一下，他不由地回头看了一眼。

而这一眼，看的却不是赵五，而是看的姝言栖。他眼神里那点看笑话的意思已经没了，取而代之的是那点还未缓过神的惊愕。还有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讪讪和不服气。

方才他等着看笑话，结果没想到这会儿笑话没看成，倒把自个儿看成了个笑话。

毕竟他现在也只是能勉强辨别出骨殖在人体的部位。若说验骨……还早。

“还不快去？”赵五的声音又催促了过来，“磨蹭什么？等刘全和孙七自己飞过来？”

“是。”小吴没敢在耽搁，他咬了咬牙，把心里的那点不甘心给压下去。

撒腿就往外跑，自己师傅什么脾气他是最清楚的，再耽搁估计连着自己也要一块受罚。

就这样门帘子一掀一落，脚步声由近到远。一时间屋内又重新安静了下来。

方才那一群人笑着抱着胳膊等着看热闹的人，这会儿已经笑不出来了，磨刀的忘了手里还拿着刀，翻册子的半天没翻过一页，眼睛虽然盯在纸上，但心思却早已经不在字里行间。

几名仵作靠在墙边，先是互相递了个眼色，然后一个接一个，眼神明里暗里地往姝言栖身上飘。

老书吏靠在柜台边上，手里还拿着那半本册子，这会只觉得翻也不是合也不是，脸色讪讪的，方才那股子“我在这干了三十年”的劲头，也不知什么时候已经矮下去一截。

虽然嘴角的那点“哼”的余韵还挂着，可底下的意思却已经是空了。

就在此刻赵五转了过来，目光落到姝言栖身上。她一直站在旁边没吭声，袖子也早就放了下来。

“你叫什么？”

“姝言栖。”

“哪个姝？哪个言？哪个栖？”

“静女其姝的姝，代为言谈的言，愿得栖身的栖。”

赵五默默地重复了一遍，只道：“好名字。”

随后他抬眼又问了一句，“哪儿的人？”

“南边来的。”

“南边哪儿？”

她顿了顿只道：“小地方，说了您也未必知道。”

赵五点了点头，没再继续追问。他换了个话头：“你这本事，谁教你的？”

这回姝言栖愣了一下。她垂着眼，好似在斟酌着该怎么说，末了索性随便编了一个理由只道：“打小跟着家里人学的。”

“家里人？”赵五眉梢动了一下，“你家里有仵作？”

“算是吧。”

“什么叫“算是吧。”？”

“我祖母教的。”她抬起眼，看着赵五，谈吐间听不出说谎的心虚，“她老人家年轻时候在衙门里帮过手，后来不干了。

而我从小跟着她学着玩，翻手抄的骨图、格目，看她验、听她讲，到后面她老人家不在了，我就自己上手琢磨，一来二去慢慢地就会了。”

这话说得轻描淡写，像是在说些微不足道的事情，可这话落在屋里的人听了，却是别有一番味道。

另外站在一旁的几名中年仵作也互相看了一眼，此时此刻心里的那点“自持清高”的心思全没了，脸上逐渐浮现出了那种在行当里头冷不丁冒出个能人时，旁人因自己技不如人脸上挂不住的但事实就摆在面前，心里又不得不服的那股劲儿的脸色。

“学着玩？翻手抄？看？听？”这玩意是只凭这些就能会的？一时间一屋子人都怔住了。在坐的除去那些个年轻小伙，天赋，悟性好的。

哪一位“正经”仵作不是从最小的事情开始做？跟着师父拎三年水桶、劈三年柴、倒秽物三年，才能摸得到骨殖的边

毕竟验骨这门手艺，要么是家中祖传，一辈一辈口传心授，要么是拜了师父，跟着在殓房里熬年头，从最初的倒秽物、洗骨头开始，少说要熬个三五年才摸得着正经骨殖。而拎水桶、劈柴、这些小事家常便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