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息,两息,三息……
随着时间推移,他脸上原本轻松的笑意渐渐消失,眉头也越皱越紧。
他收回手,又换了范霜华另一只手腕,重新凝神切脉。
屋里的气氛一下子冷了下来。
秦烈盯着老郎中阴晴不定的脸,心里猛地一沉。
“老先生,如何?可是……孩子有什么不妥?”
张老郎中额头渗出一层细汗。
他又看了看范霜华的舌苔,询问了几句她平日的饮食起居。
最后,老郎中“噗通”一声跪在地上,抹着冷汗道:
“大帅……老朽有罪!老朽糊涂啊!”
秦烈脸色一变。
“到底怎么回事?直说!”
张老郎中连连叩首。
“大帅明鉴!范大掌柜……并未有孕!”
“什么?!”
小翠当场叫了出来。
范霜华也愣在榻上。
张老郎中哆哆嗦嗦地解释:
“上次诊脉时,范大掌柜体内气血翻涌,脉象极似滑脉。可今日复诊,气血已经平复,老朽这才看清——范大掌柜是长年操劳,积劳成疾,以致脾胃虚弱、肝气郁结。”
“再加上冬日受寒,所以才会食欲不振、恶心呕吐。这……这是脾胃失调,并不是什么喜脉啊!”
暖阁内,顿时一片死寂。
闹了整整七天。
全府上下欢天喜地,秦烈甚至已经想好了几个孩子的名字。
结果……竟然是场乌龙?
小翠脸色惨白,默默退到了一旁,连大气都不敢出。
范霜华更是又尴尬又难堪,眼眶一红,低头揪住被角,声音里带上了几分哽咽。
“夫君……是我不好,害你白高兴了一场……”
张老郎中趴在地上,战战兢兢地等着秦烈发怒。
可出乎所有人的意料,秦烈没有发火。
他长长吐出一口气,脸上的紧张和错愕渐渐散去,整个人反倒像是卸下了千斤重担。
秦烈走到床边坐下,拉住范霜华冰凉的手,温声道:
“没怀上?没怀上好啊!”
范霜华抬起头,满脸错愕。
“夫君……你不生气?也不失望?”
“我失望什么?”
秦烈伸手刮了刮她的鼻子,没好气地道:
“老实告诉我,这段时间是不是又偷偷核算账目到深夜了?脾胃失调、肝气郁结,这不都是累出来的!”
说完,他转头朝张老郎中挥了挥手。
“老先生起来吧,不知者不罪。既然是脾胃虚弱,就赶紧开些调理脾胃、滋补气血的方子。”
“谢大帅不杀之恩!谢大帅!”
张老郎中如蒙大赦,连滚带爬地出去开药。
秦烈重新握紧范霜华的手,认真看着她。
“霜华,如今九边刚定,四海商会的事情又堆积如山,北方大战随时可能爆发。你若此时怀了孕,不仅自己受罪,我也要分心。”
“只要你人没事,把身子养好再说。孩子的事顺其自然,急什么?”
听着这番话,范霜华心里的愧疚和不安顿时散了大半。
她看着秦烈,忍不住又好气又好笑,娇嗔地白了他一眼。
“你倒是会宽自己的心!这几天是谁天天贴着我肚子听动静?还折腾得全府上下跟着忙活。回头看你怎么和下面的人交代!”
秦烈哈哈大笑。
“交代什么?大帅关爱夫人,天经地义!”
他话锋一转,立即板起脸。
“从今天起,你给我好好服药调理。没有我的允许,不准再看账本!”
暖阁里,原本尴尬压抑的气氛,重新变成了温馨的笑声。
——
不过,这个乌龙消息还是很快传到了宣府高层耳中。
总兵府前厅,政务处。
内政大员顾佐与参谋长沈文度正坐在桌前审阅公文。
听说郎中复诊的结果是“脾胃失调”,而不是什么喜脉,两人同时愣住了。
沈文度放下羽毛笔,苦笑着摇了摇头。
“居然是个乌龙……大帅高兴了整整七天,最后竟白高兴一场。”
对面的顾佐却神色严肃,将茶碗重重放在桌上。
“沈先生,这可不只是白高兴一场。”
沈文度挑了挑眉。
“顾老此话何意?”
顾佐起身走到窗前,看着窗外银装素裹的宣府城,缓缓开口:
“大帅如今二十有余,手握数十万雄兵,占九边,灭草原,吞辽东。江南世家倾心,天下民心所向。”
“定鼎京师、改朝换代,不过是一两年的事!”
说到这里,顾佐转过身,目光沉了下来。
“可大帅至今……膝下无子啊!”
“自古以来,打天下容易,守天下难。咱们这些跟着大帅提头颅、洒热血的文臣武将,图的是万世功业!”
“大帅若无后嗣,基业由谁继承?麾下数万精兵的人心,又如何安定?!”
沈文度的神色也渐渐严肃起来。
是啊。
如今的秦烈,已经不是一个普通的边将,而是即将开创全新帝业的无冕之王。
可没有继承人,军心民心终究悬着。
两人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同样的念头。
顾佐伸出两根手指,在桌面上重重敲了两下,压低声音道:
“范掌柜要调理身子,清漪那丫头又一心扑在新学上……”
“沈先生,咱们做臣子的,大帅的子嗣大事——该提上日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