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人回答。
湖底那片阴影太深,水符照不到边。偶尔有细长轮廓从淤泥里露出,整齐得不像石头。
一口。
两口。
十几口。
全是没有碑的棺。
南泽护道会的人这时才到。
为首的是一名四十上下的白衣执事,名叫廖行舟。他带着治水旧档和三名弟子,先向白槿出示白道救灾令,又向沈清萝拱手。
“沉灯湖三十年前决堤,旧榆村及周边七处墓地尽数被淹。当年由白道、州府、玄司共同主持集中迁葬,手续都在。”
白槿接过档案。
上面确有玄司旧印。
迁葬人数三十六户。
每一户都有后人签押,补偿银也有领讫手印。
廖行舟看向湖面。
“这些买地券或许是水患冲出旧阵,并不能证明当年迁葬有错。贸然开湖底主棺,毁了护堤阵,南泽数万百姓要再受一次水灾。”
沈清萝问:“一户一棺?”
“按档如此。”
“外棺里没有尸骨。”
廖行舟停了一下。
“集中迁葬会把尸骨另移高地,碑契沉湖镇水,也是南泽旧法。”
“高地在哪?”
“旧档记的是西岭义冢。”
燕不归刚从水里上来,抹去脸上的水。
“西岭义冢只有四十一具骨,且都是近二十年收的无主尸。”
廖行舟脸色微变。
“我会让人复核。”
“复核可以。”沈清萝道,“主棺暂不开。原墓地、后人、补偿和尸骨去向先查清。”
当地几名村老听见“不开放棺”,神色松动。
谢无咎却忽然抬手。
一道水煞从船侧窜起,直扑沈清萝腰间的断角。黑气横过,水煞被压回湖中,飞溅的水却泼了两人一身。
沈清萝只湿了半边肩。
谢无咎整只右袖都在滴水。
伤口就在右肩后侧,他方才挡得太快,湿布已经贴紧外袍。
沈清萝抓住他袖口,拧了一把。
水落了一地。
谢无咎垂眼看她。
“做什么?”
“省得湿气泡伤。”
“袖子不是伤。”
“我知道。”
“你刚才看的是袖子?”
沈清萝又拧了一把。
“现在是。”
谢无咎没再问,任她把那截玄色衣袖拧得皱成一团。
胡船家躲在篙后,努力不让自己笑出声。
糖糕趁乱跳到最干的一只箱子上,甩了甩爪子。
“本仙早说不该坐船。”
“船钱从你鱼干里扣。”沈清萝道。
糖糕立刻蹲稳。
“本仙认为水乡风景尚可。”
短暂的松动只维持了片刻。
湖底又响了一声。
叩。
不是棺木闷响。
像指骨碰在薄瓷灯罩上。
接着两短一长。
停。
再三短。
阿青从引魂铃里出来,贴近水面听了半晌。
“不是求救乱敲。”
“你听得懂?”
“像录事房的旧暗码。”她皱眉,“可我只记得一点。有人在报数。”
水下敲灯声再起。
这一次,从三十六口外棺更深处传来。
一百多盏看不见的灯,依次在黑水里敲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