沉灯渡的人都知道薛七疯了。
她住在渡口最末一间吊脚屋里,屋下拴着一艘窄得只能容两人的旧船。船篷补了七八种颜色,船头却擦得很干净,挂着三十六只小木灯。
每月初一,薛七都会把灯放进湖里。
有人说她祭丈夫。
有人说她年轻时运过死人,阴气入脑。
廖行舟说得更客气。
“薛婆婆年纪大了,三十年前水患又受过惊。她的话可听,不能全作证。”
沈清萝问:“你听过?”
廖行舟没有答。
这就是没听过。
薛七开门时手里拿着一把剖鱼刀。
她头发全白,背却不驼,先看白槿的玄司牌,再看燕不归腰间的缉违堂索,最后盯住谢无咎。
“鬼?”
谢无咎道:“不是。”
“人?”
“也不是。”
薛七把门关了一半。
沈清萝伸脚抵住门槛。
“他不归你管。我们问三十年前运棺。”
“我没运过。”
屋檐下的三十六盏木灯被风吹得相互轻碰。
沈清萝扫了一眼。
“没运过,为什么每盏灯底下都刻了船号?”
薛七握刀的手紧了。
木灯底部刻着“甲一”“甲二”,一直到“丙十二”,正好三十六号。不是祭灯常用的亡者名,是当年水运队编船、编棺的办法。
铁柱蹲下看了一圈。
“少一盏。”
薛七猛地看他。
“哪里少?”
“乙七。”
三十六只木灯里,乙七的位置用一块旧瓦补着。若不是铁柱按序数,旁人只会当木灯排得不齐。
薛七沉默很久,终于把门打开。
“进来。那只灯不在我这儿。”
屋里到处是旧船具。
篙、缆绳、船钉、油布,墙上还挂着一张褪色航线图。图上红线从旧榆村起,先向北绕过洪水最急的狭口,再折向南,最后停在沉灯湖心。
沈清萝看了一遍。
“这不是避洪路线。”
薛七冷笑。
“本来就没有洪水追着我们。”
三十年前,沉灯湖决堤是真。
官府要迁坟也是真。
薛七当时十七岁,跟着父亲跑船。她们一共出动十二条船,往返三趟,每趟运十二口棺。官府说棺中都是从塌岸抢出的旧骨,不许家属靠近,也不许船工开篷。
第二趟夜里,薛七听见乙七号棺里有人咳。
不是一声。
咳了半路。
她告诉押船的白道弟子,对方说棺木进水,里面空腔挤压,听起来像人。
后来又有人敲棺。
押船人拿铁尺在棺盖上重重敲了三下。
里面便没声了。
“我想靠岸。”薛七说,“我爹不许。他说全家吃的是渡口饭,抗官船,往后连尸都没人收。”
她把剖鱼刀放下,手背上青筋突起。
“第三趟,船底开始漏。乙七号最重,压得船头往下沉。我摸到棺缝里有热水流出来。”
热水。
不是湖水。
是活人的血还没有冷。
白槿问:“你们把棺送到哪儿?”
“湖心石台。那时候水还浅,能看见一座庙顶。白道说是湖神庙,要拿旧墓镇水。”
“你看见尸骨移去西岭?”燕不归问。
“没有。棺全沉了。”
“为何只放三十六盏灯?”
薛七看着墙上的船图。
“我只知道三十六个船号。我不知道棺里是谁。”
这些年她每月放灯,不是为了求亡魂保佑。
她只是想让湖里的人知道,岸上还有一个人记得船号。
门外忽然传来一声嗤笑。
南泽护道会的年轻弟子站在台阶下,身后跟着几名村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