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了dso总部的会议室,当第二天瑞贝卡进门时,她的眼睛,既没看蕾欧娜,也没看艾达。
她先把三个透明证物袋,缓缓地放到桌上。
第一个袋子里,是从蕾欧娜胃里取出的暗红组织。已经被低温处理过,边缘仍有轻微收缩的痕跡。
第二个袋子里,装著棉签、血样管和一小块沾血的纱布。標籤上写著艾达的名字。
第三个袋子最小,里面只有一团指甲盖大小的黑红色组织。它安静地贴在袋底,看上去已经坏死,监测贴却还在显示其具有低水平活性。
瑞贝卡把报告压在旁边,摘下眼镜,两眼放出寒光。
“谁先解释一下?”
蕾欧娜坐在检查床边,耳后的止血棉刚换过一轮。艾达靠在另一张床上,左肩缠著固定带,嘴里还含著一根体温探头。
两个人对视了一眼。
艾达把探头取出来。
“解释哪一部分?”她问到。
瑞贝卡將第三个袋子推到她们面前。
“从你们,开始互相改写检查结果的部分开始。”
医疗室里静了几秒。
墙外不时有人跑过。走廊尽头是皮尔斯的绝缘重症室,门口立著两层警戒线,所有金属器械都换成了绝缘材质。
瑞贝卡从那里回来还不到十分钟。
她重新戴上眼镜,走到蕾欧娜面前。
“躺下。”她下达著指令。
儘管是部长,蕾欧娜也照做。
听诊器贴上胸口时,第二颗心臟正好提前跳了一拍了。瑞贝卡没有做出任何评价,换了位置继续听。她的手指很稳,笔尖却在记录表上停了两次。
“头疼?”
“有一点。”
“多少?”
“三。”
“按你自己的標准?”
蕾欧娜想了想。
“六。”
瑞贝卡在纸上改了一个数字。
“耳鸣?”
“左边比较重一些。”
“还闻得到那间厨房?”
蕾欧娜没有马上回答。
瑞贝卡打开桌上的气味测试盒。她依次取出咖啡粉、酒精棉、柑橘油和一支密封样本,让蕾欧娜闭著眼辨认。
前三样都没有问题。
第四支递到鼻前时,蕾欧娜直接皱了下鼻子。
“没有味道。”
瑞贝卡把样本放回去。
“这是空管。”她回復道。
蕾欧娜睁开眼。
“但有燃气味。”
瑞贝卡的笔尖压在纸上,墨水洇开一个小点。
医疗室的通风系统运行正常,厨房也在三层之外。房间里没有燃气。
那股味道,此刻只存在於蕾欧娜脑子里。
“什么时候出现的?”
“安静的时候更多。累了也会。”
“有没有看见东西?”
“冰箱,炉火,还有一张贴在门上的画。”
“谁的记忆?”
“不知道。”
“你吞下去的那些人里,至少有一个为你提供了这部分错乱的记忆。”
瑞贝卡把这一项圈起来,又检查蕾欧娜掌心。
绷带拆开后,旧伤周围已经长出细密的黑金纹路。她用镊子夹起一块无菌病毒样本,放在掌心二十厘米外。
根须在皮肤下顶了一下。
蕾欧娜立刻收紧手指。
瑞贝卡看见了。
“它会自己找的。”
“只对高浓度样本有效。”
“这句话並没有让我好受一点,你的不確定性也太强了。”
她换上新绷带,又给蕾欧娜抽了三管血。第三管抽到一半时,血流速度忽然变快,顏色也比前两管深。
瑞贝卡低头看著针管。
“第二颗心臟什么时候开始加速的?”
“你把样本拿出来的时候。”
“它饿了?”
蕾欧娜看向桌上的证物袋。
“我也是。”
瑞贝卡封好血管,没有继续问。
轮到艾达时,她先检查左肩。
表面伤口已经闭合,深层肌肉却排列得很乱。超声图像里,有几束新生组织正在绕开旧伤,形成一条不属於正常人体的补偿结构。
“疼吗?”
“抬高手臂会疼。”
“你昨晚有没有抬?”
艾达没说话。
瑞贝卡抬眼。
“她开飞机了。”蕾欧娜说。
艾达转头看她。
“你也下水了,半斤八两吧。”
“我没说自己没问题。”
“很好。”瑞贝卡把探头重重放回托盘,“至少现在知道互相检举了。”
她让艾达张嘴,用检查灯照向后槽牙。
牙齦旁有一道细小撕裂,已经结痂。食道检查结果也不算好看,吞咽高活性组织造成了几处灼伤。
“咬了多少?”瑞贝卡问。
“一口。”
蕾欧娜在旁边说:“两次。”
艾达含著检查片,眼睛转了过去。
蕾欧娜补充:“第一次没咬断,所以又补了第二次。”
瑞贝卡关掉检查灯。
“很好。现在连口供都对不上了。”
艾达吐出检查片。
“总不能把没咬断的也算进去。”
“在我的报告里,牙齿进入活性病毒组织就算。”
“你的標准很严格。”
“因为我的病人都很有创意,每次都给我整出全新的花活出来。”
瑞贝卡给艾达测了血糖。
数值低得不正常。
她又看了心电记录。漏拍依旧存在,间隔却不固定。有时发生在运动之后,有时只因为附近出现了高浓度感染样本。
“卡拉留下的记忆还会出现吗?”
“偶尔会。”
“什么內容?”
“实验室,名字,还有一些不属於我的出奇的愤怒。”
“梦里还是清醒时?”
“都有。”
“你能分出来?”
“目前能吧。”
瑞贝卡听见“目前”两个字,本就没有康復的脸色更差了。
她回到桌前,把两人的检查结果摊开。
一页是第三形態残留。
一页是寄生体与强化病毒的临时平衡。
一页是西蒙斯组织摄入记录。
还有皮尔斯肩部留下的根须进入点、艾达与蕾欧娜混合血样的异常反应,以及那团至今无法重复实验结果的活性组织。
瑞贝卡把笔扔到桌上。
“上一次你们躺在我面前,我还能告诉你们哪项数据变坏了。”
她指向蕾欧娜。
“你的第二颗心臟不该这样跳。”
又指向艾达。
“你的体温、血糖和心律不该同时失控。”
最后,她按住第三份报告。
“现在你们两个的血碰到一起,能让一块病毒组织活著,却又暂时失去攻击性。可实验室换个时间、换个比例、换一只培养皿,结果全都不一样。”
瑞贝卡深吸了一口气。
“我连哪项数据属於谁,都得重新確认。我想,你们两个人距离失控,只会越来越近了。”
蕾欧娜开口:“至少,皮尔斯活下来了。”
“我知道。”
瑞贝卡的声音不大,她也知道这种取捨的无奈。
她刚从那间病房出来。
皮尔斯的右臂被固定在绝缘架上,电流每隔几分钟便会自行放出一次。他锁骨下方那道封闭边界离心包只剩几毫米,护士不敢在床边放任何未接地的金属。
“我看见他活著。”瑞贝卡说,“也看见你留下的根须孔了。”
她看向蕾欧娜。
“你进去的时候,有没有想过自己出不来怎么办?”
蕾欧娜正要回答。
艾达先说:“没有。”
蕾欧娜转头。
艾达没有迴避她的视线。
“你那时候只想把边界推回去。”
瑞贝卡坐了下来。
那股一直绷著的怒气像忽然找不到落脚点。她摘下眼镜,手指按住眉骨。
“你们每次回来,我都要先判断你们到底还是病人,还是一份新的医学课题,怎么每次都是这样?”
没人接话。
走廊里传来一次短促警报,隨后又停了。
瑞贝卡重新戴上眼镜,从冷藏箱里取出两杯高糖电解液,一杯推给蕾欧娜,一杯推给艾达。
“喝完吧。”
味道並不算好。
艾达喝了一口便放下。
蕾欧娜喝到一半,看见她右手指尖有些发抖,便把自己的杯子推过去。
艾达接过来,又喝了一口。
瑞贝卡头也没抬。
“那杯按她的代谢配的。”
蕾欧娜把杯子拿回来。
瑞贝卡把另一杯推到艾达面前。
“你们连补液都別混著喝。”
门在这时被敲了两下。
萨琳娜拎著三个衣袋走进来,身后跟著两名工作人员。她把一套深色西装放到椅背上,又將文件夹和一张空白出席许可放到桌面。
瑞贝卡看见那张许可,眉头立刻压了下来。
“谁告诉你她目前能出席?”
“目前没人。”萨琳娜说,“所以我来找你了。”
“她耳內还在出血呢,我作为她的主治医生觉得她还需要一些时间。”
“我看见了。”
“第三形態反噬没有结束。”
“我知道。”
“她刚把自己的神经伸进另一个感染者身体里。”
萨琳娜停了一下。
“这一条,我倒是刚知道的。”
瑞贝卡站起来。
“那你现在知道了。把衣服带走。”
萨琳娜没有爭辩。
她把一台平板放到桌上。
屏幕里是过去十二小时传播最快的几段画面。
模糊的男性档案照。
兰祥街头的蕾欧娜。
西蒙斯留下的医疗影像。
被剪掉时间戳的变身记录。
还有一条已经被转发无数次的標题。
里昂早已死亡,女性生物兵器接管行动司。】
萨琳娜关掉屏幕。
“她不应该去。”
瑞贝卡盯著她。
“但今天不说,明天这些东西就会替她回答所有问题。”
医疗室安静下来。
瑞贝卡拿起那张空白许可。
“二十分钟。”
萨琳娜点头。
“不能超过。”
“可以。”
“灯光降温。全程监测心率和体温。任何一项越线,立即结束。”
“可以。”
“不接受单独採访。结束后马上回来。”
“可以。”
“艾达不能进入公开区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