书商回头一瞪,那几个嚷的便都缩了脖子—
一这世道,人都是这样的,对著一张红纸能挺起腰,对著一个活人却又矮下去了。
可伙计到底还是没卖给书商。
两百张票,按著队伍一张一张地发下去,发到第一百九十九张的时候,队伍里头还排著百十来號人。
发到最后一张,柜檯后头的须藤亲自出来,把那张票递给一个十六七岁的姑娘。
姑娘攥著三十个铜板,手心都汗湿了,接过票,“哇”地一声哭了出来。
旁人都当她欢喜。
后来才晓得,她排在这队里头排了一宿,是替她哥哥来排的。
她哥哥读过《七武士,前个月被徵兵令叫走了,临走时同她说,若是飞鸟先生出了新书,无论如何替他留一本。
“我哥哥还没回来。”姑娘攥著那张票,对发票的须藤说,“等他回来,这书就在了。”
须藤没接话。
他做校对的,一向是话少的人。
可这一回,他把那张票往姑娘手里又按了按,转身回了柜檯,背过身去,半晌没动。
票发完了,剩下的人不肯散。
有人骂,有人嘆,有人蹲在墙根底下不走,说明儿还来。
也有那精明的,转身便奔了別处一票既抢不著,黑市里头总有路子。
果不其然,不出半日,神田的茶馆里、澡堂子里、夜市的暗角里,便有了交易。
一张三十文的预购票,转手便是一百二十文。
到傍晚,涨到二百文。
二百文是什么数目?是芥川龙一的麵馆里两碗拉麵的十二倍,是一个拉车的累死累活跑上三日的进项。
可偏偏有人买。
买票的人未必读得懂书,未必读得完书,甚至未必想读书可他们还是买了。
茶馆里头,一个穿绸缎的胖子,把二百文拍在桌上,换了一张皱巴巴的票,揣进怀里,对同桌的人说:“这书,听讲连內务省都盯著。盯著的东西,便是好东西。摆在书架上,体面。
“”
同桌的捧著他:“您老有眼光。
胖子哼了一声,端起茶来呷了一口。
他这一辈子没读完过一本书,可这一张票,他志在必得。
这便是这世道了。
真心想读的,排一宿队也未必排得著;不读的,掏二百文图个体面,倒是手到擒来。
消息传到仙台的时候,又隔了两日。
仙台没有博文馆的店面,《菊与刀的预购票是搭著火车从东京运来的,统共只分到三十张,搁在春阳堂的柜檯上。
三十张票,半个时辰便没了。
春阳堂的和田篤望著空了的柜檯,心里头打鼓一这书他翻过头几页,翻完便把稿样合上了,不敢多看。
可他还是选择卖了,倒也不为別的,只是看那落款飞鸟先生。
那便足够了。
“先生,”伙计凑过来,压著嗓子,“后头还有人问呢。说加钱也行。
“”
和田篤摆了摆手。
“那————黑市里头,仙台这边也起价了。”伙计说,“听讲一张票,叫到一百八十文了。”
他没应声。
他从柜檯底下摸出那捲退还的稿样,翻开头一页。
“第一章,耻。”
他盯著“耻”那个字看了半晌,可到底没敢往下翻,又把稿样合上了,重新塞回柜檯底下。
街上的雨停了。
日头从云缝里头漏下来,照在春阳堂门口那块“飞鸟鸿新书,预购售罄”的木牌上。
三日后,《菊与刀
正式开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