田所咧了一下嘴,“他说,“木村先生看见稿子,自然会点头“。”
木村没说话。
油墨味在屋里头浮著,拣字工的指头还在格子间翻飞,翻一下,拣一颗字。
铅字碰在一处,叮叮地响,碎碎的,一声接一声。
“这后生,胆子不小。
17
田所把破布甩到肩上,“越过你下单子,这要搁从前的老规矩,是要撑出去的。
“”
木村把那张领料单折起来,揣进怀里。
“排著。”他说,“两万—添到三万。
,田所抬起禿头看他。
“添到三万。”木村又说了一遍,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他停了一步,没回头,“那后生下回再越过我下单子”
“嗯?
”
“叫他先来告诉我一声,我好把数填得大些。”
田所在他背后哼了一声,可到底却也是没说什么。
木村回到三楼。
须藤还伏在桌上校对,笔尖在校样上点著,一个字一个字地过。
木村走过去,把那张折起来的领料单拍在他桌上。
须藤抬起头。
这后生生得清瘦,两腮没什么肉,鼻樑上架一副铜丝边的近视镜,镜片厚,把底下那点东西遮去了大半。
他看了看那张单子,又看了看木村,没作声。
可这摸样,到是显得心虚了几分。
“昨日下的单子?”
“是。”
“谁准你下的?
”
须藤把笔搁下,站起身,对木村鞠了一躬,鞠得规矩矩。
“飞鸟先生的稿子,错不了。”他直起身,“店头空著一日,便是少卖一日。少卖一日,便是少一日的人看得到。我等不及木村先生看完稿子再下单子那要耽搁三日。
“你连稿子都没看过。
“”
“我看过《七武士。”须藤说,“看过的人,等飞鸟先生的新书,等了两个月了。”
木村盯著这后生看了一会儿。
二十年前,他自己也是这般的。
揣著一卷自以为了不得的稿子,敢顶撞主笔,敢越过规矩。
只是后来规矩把他磨圆了,磨得鼻子比谁都灵,磨得退稿信上能写出“恐招物议”这般四平八稳的字。
木村看著须藤,看著他那张年轻的,刚正的脸,不由得晃了许久。
而须藤见木村那模样,却还当是自己的过错,只是把头低的更低了,牙齿也死死的咬著。
他到底还是怕的。
“哼!”木村见他如此这般模样,心中的淤积倒也是散去了大半。
“算你好运,这一回,你赌对了。”木村把那捲《菊与刀搁到须藤桌上,“看罢。
看完了告诉我,你还敢不敢替它下单子。
“”
须藤接过稿子,翻开。
木村没等他看,自顾走回自己桌前坐下,端起那盏早凉了的茶,一饮而尽。
半个时辰后,须藤捧著那捲稿子走过来。
后生的脸白了一层,铜丝边的镜片底下,那点东西却比方才亮。
“木村先生。”
“嗯。”
“这个——”须藤把稿子放在木村桌上,两手按著,“这个比《七武士还要凶。”
2
《七武士是借著古人的壳子说话。这一本,是指著活人的脊梁骨说话。”须藤压低了嗓子,“內务省那边”
“內务省那边,松平老先生的人兜著。”木村截住他,“博文馆出钱,松平家出面。
出了事,轮不到你我。
,须藤没立刻应。
他低头看著那捲稿子,半晌,才挤出一句。
“印多少?”
木村把怀里那张领料单又掏出来,想了想。
“先放预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