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非常抱歉打搅先生了。”
“坐。”
他没有坐。
“先生,我””
“先坐。”
芥川龙一跪坐下来。
藤野严九子已经起身去灶房了。
铜壶搁上去,水声响了一阵。
沈既白在矮几的这一侧,芥川龙一在那一侧,中间隔著那叠扣过去的稿纸。
“几点了?”
“戌时过了。”
“麵馆关了?”
“关了,阿介睡了,我才出来的。”
沈既白没有再问,他等著。
芥川龙一低著头,盯著自己搁在膝上的那双手。
手指骨节粗大,指缝里嵌著洗不净的麵粉,他张了张嘴,合上了。
又张了一回,这才挤出声来。
“先生,我读完了。
“”
“读完什么?”
“图书室那两本书。”
沈既白的手搁在膝上,没有动。
《西洋医学史略和《本邦医药沿革考。”芥川龙一的手在膝上拧了一下,本说是东洋医学,本邦独创”,一本说是汉方医学,原出支那,自隋唐传入”。两本书,说的是一桩事。可名字不一样。来处也不一样。”
“嗯。”
“我起先当是其中一本弄错了。”他的脑袋又低了些,声音也低了下去,“可我翻了第三本,明治六年文部省刊行的《医制,开篇便写本邦医术传自唐土0
又翻了第四本,明治二十二年的—
那本便不写唐土了,只写东洋”,且加了一句经本邦医家改良发展,自成一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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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的手指攥著浴衣的衣摆。
“四本书,二十年。同一桩事,名目换了三回。先叫唐土”,再叫“汉方“,末了叫“东洋本邦独创。”
藤野严九子从灶房出来,端著两盏粗茶。
她把茶搁在矮几上,退回角落里跪坐著,没有出声。
“先生。”芥川龙一没有碰那盏茶,他抬起头来了。
那双年轻人的眼底,搁著一样东西。
困惑。
“先生在课上讲过,希波克拉底誓言里头没有国籍。肋骨十二对,人人是十二对不分唐人、日本人、西洋人。”
“嗯。”
“我那时候听了,觉著对。对得很。可我回去之后想了很久,想不通一桩事。”
“什么事?”
“既然人人一样”他的喉结滚了一下,,“那为何街上贴的告示,叫我们去杀人人一样的人?
”
他说著,那带著困惑的目光直真的看著沈既白。
屋里忽的安静下来了。
沈既白看著他。
二人的目光在空中交匯著。
“那么,你自己怎么想?
”
芥川龙一又低下了头。
“我想不通。”他说得很慢,一个字一个字往外掰的,“我爹去打仗的时候,我娘说是荣耀。
邻居也说是荣耀,学校里先生也说是荣耀。
我那时候小,不懂,只晓得爹走了之后,家里的米缸见了底。
到后来,娘也走了,我带著阿介,一边下面一边读书,心里头想的都是有一日我也像爹那样,去替天皇做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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