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嗯。”
“这两个月,我替你餵药、替你煎汤、替你洗衣裳、替你写字。你上了讲台,我替你打点学校里头的事。你要写书,我坐到半夜替你抄。你说什么,我便做什么。你走哪一条路,我便跟著走哪一条路。”
她说得很慢。
“我没有怨过。一个字的怨也没有。”
“我晓得。”
“可我怕。”
这句话从她嘴里出来的时候,她的身子缩了一缩。
一米五二的身量,跪在矮几前头,缩下去之后更矮了些。
“我怕的不是自家。我活了二十年,在这世上,除了哥哥,没有旁的人了。六岁的时候被丟在车站月台上,是哥哥把我捡回来的。我的命是哥哥给的。我这条命搭进去,不值什么。”
她抬起头。
“可哥哥的命不一样。”
沈既白看著她。
灯火照在她的圆框眼镜上,把那两片镜面映得亮堂堂的。
镜片后头的眼是红的,红得很厉害,可一滴水也没掉下来。
“哥哥的脑子里装著的那些东西——那些学生不曾听过的道理、那些书店架子上不曾有过的书、那些別人想不到的话——这些东西比一条命重。若是写了这本书,被內务省的人盯上了,被抓了、被关了、被——”
她没有把最后那个字说出来。
“那些东西便没了。脑子里的东西,同命是绑在一处的。命没了,东西也没了。”
她的手从膝上抬起来,伸向矮几上的那叠稿纸。
碰了碰那几行字。
“我不想写。”
这句话说出来的时候,她的手指按在稿纸上,按得很用力,就连纸面被她按出了一道凹痕。
“我不想写这个东西。我想——”
她停了。
停了很久。
外头有猫叫了一声,拖著长腔,从巷子那头钻过来的。
伴著她那虚弱的,亲昵的话语一同的。
“我想同哥哥就这么过下去。”
沈既白没有动。
“学校里教教书,晚上回来吃饭,写写《七武士那样的故事。松平老先生出钱印书,博文馆和春阳堂卖书,稿酬够吃饭便好。日子——就这么一日一日地过下去。”
她把手从稿纸上抽回来,叠在膝上。
“我就只剩哥哥了。”
她说罢,便什么都没有了。
屋里头的气氛也悄然变了变。
好似阴雨天沉甸甸地压下来似得,压在矮几上、压在稿纸上、压在那盏灯的火苗上。
沈既白盯著那盏灯。
他没有立刻开口。
——我就只剩哥哥了。
这句话搁在任何一个正常人耳朵里,都是该心软的。
一个孤女、一个被人从月台上捡回来的孩子、一个替你守了半年不曾合眼的人——她说出这句话的时候,全世界都该让步了。
可沈既白不是“任何一个正常人”。
他的灵魂长在五星红旗底下,祖父的坟在淞沪战场的泥地里。
他读了四年歷史、读了四年中文,读过的那些书里头,有多少人说过同样的话——
“我不想死”“我想活著”“孩儿不孝了”。
——而说这些话的人,最终一个也没有剩下。
他们不想活著吗?
想的。
他们也有在乎的东西,於是替他们选了死。
他也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