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在怕什么。”
他问得直。
藤野严九子没有抬头。
她盯著稿纸上那几行字。
“哥哥。”
“嗯。”
“这些话——写在纸上——”
她把那支笔放下了,轻轻地,搁在稿纸边上,同稿纸平行,摆得齐齐整整。
然后她抬起头。
“这些话,印出去,会死人的。”
沈既白没有接。
“《七武士已经被警保局盯过一回了。”藤野严九子的声气压得很低,低到只有面对面坐著的人才听得清,“木村先生说,博文馆花了五千圆才把那桩事摆平。五千圆——那是多少人一辈子也挣不来的数目。那还是一篇武士打山贼的故事。”
她顿了顿。
“可这个——”
她的手指点了点稿纸上那几行字。
“哥哥写的这个——不是故事了。这是在指著日本人的鼻子说,你们的骨头长歪了。”
沈既白看著她。
“你们不是在忠君报国,你们是在怕。怕被人看见自己不忠、不勇、不配做日本人。你们把这种怕叫做耻』,叫做义理』,叫做忠义』——其实不过是一群人盯著另一群人,谁也不敢先低头罢了。”
她把他方才说的话,几乎原样复述了出来。
“这些话,印在纸上,搁在书店的架子上,搁在拉车汉子和女学生的手里——”
她的身子往前倾了半寸。
“哥哥,內务省不会再花五千圆来摆平了。他们会直接来抓人。”
屋里静了。
灯芯上结了一粒灯花,噼的一声炸开,溅出一星火花,落在矮几的木面上,灭了。
沈既白伸手,把那粒灯花的灰拈起来,搓了搓,撒在地上。
“你说得对。”
藤野严九子的肩膀鬆了一分。
“哥哥——”
“说得对,所以更要写。”
她的肩膀又绷回去了。
“哥哥!”
“你听我说完。”
他忽的说著,声音都不由得大了几分。
“《七武士是第一步。我拿一个武士打山贼的故事,去试了一试。试出了什么?试出了排队买书的拉车汉子、试出了读到村庄无人说打回去便沉默了的人、试出了芥川龙一写不出我为什么学医』的那张脸。”
他把手从膝上拿下来,搁在稿纸的边上。
“可那只是石子。石子丟进水里,响一声便沉了。水面晃一晃,过两天又平了。看过《七武士的人——心里头动了一动,过几日,徵兵告示一贴,天皇万岁一喊,那一动便被盖回去了。”
“为什么?”
他自问自答。
“因为《七武士只让他们觉著哪里不对,却没有告诉他们不对在哪里。感觉管不了多久,道理才管得久。我得把那个不对的根刨出来,摊在太阳底下,让所有人亲眼看见——哦,原来是这么一回事。”
“可是——”
“《菊与刀便是那把刨根的铲子。”
藤野严九子的嘴张了张,合上了。
又张了张,又合上了。
她低下头,盯著自己搁在膝上的那双手。
她开口了。
“哥哥。”
“嗯。”
“你醒来到现在,两个月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