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嗯。”
“今日——便要动笔了么?”
沈既白在矮几前盘腿坐下。
“坐。”
藤野严九子在矮几的对面跪坐下来。
圆框眼镜架在鼻樑上,镜片反著灯火的光,把她的眼底遮去了一半。
“写什么?”
沈既白没有答这一句。
他拿起蘸水笔,蘸了墨,在稿纸的第一行右上角,竖著写下——
菊与刀。
笔画不算好看。
这副身子骨的手劲还没有完全恢復,可那几个字,横是横、竖是竖,端端正正地立在那里。
藤野严九子盯著那几个字。
“菊——与——刀。”她一个字一个字地念出来,“这是书名?”
“嗯。”
“什么意思?”
“日本人喜欢菊花,对罢。”沈既白把笔搁下,“花道、茶道、和歌、浮世绘——这些东西,美到了骨头里。同时,日本人也喜欢刀。武士刀、切腹、战死——这些东西,狠到了骨头里。”
他顿了一顿。
“一个民族,最美的和最狠的,长在同一根骨头上。这便是菊与刀。”
藤野严九子没有接话。
她的手伸向稿纸旁边的那支备用笔。
拿起来,蘸了墨。笔尖悬在纸面上方半寸的位置,没有落下。
“哥哥先说罢。我记。”
沈既白靠著壁龕的柱子,两手搁在膝上。
他开口了。
“第一章。耻。”
这几个字从他嘴里出来的时候,屋里的灯火跳了一下。
“日本人怕的不是错,是丟脸。”
他说得慢,每一句话之间,留著足够藤野严九子落笔的间隙。
“一个人犯了错,在旁的国家,他怕的是错本身——他做了一件不该做的事,良心不安,夜里头翻来覆去地想,想的是我做错了』。可在日本,他怕的不是这个。他怕的是——別人看见了。”
“错了,没人看见,便等於没有错。杀了人,没人知道,便等於没有杀。可倘若做了一件极小的事——衣裳穿错了、礼数行差了、在不该说话的时候出了声——旁人看见了,那便是天塌了。不是因为事大,是因为被看见了。”
藤野严九子的笔没有停。
她写得快。
之前来替沈既白誊抄《七武士的底子在这里,他口述的语速她跟得上。
“这套东西有一个名字,叫耻感。
耻不是內疚,耻是被注视。
一个人做了坏事,內疚是对自己说我不该这么做』,耻是对旁人说別看我』。內疚的人会改,因为他在乎的是事情本身。耻的人未必改,他在乎的只是別人的眼。”
沈既白停了一停。
“由此推出一桩事——一个靠耻』来运作的社会,不需要是非对错,只需要围观的人。
人人盯著人人,人人怕被人人盯著。
不是法律在管人,也不是道德在管人,是別人的眼在管人。
这双眼,比法律厉害,比道德厉害——因为法律有漏洞,道德可以辩,可一千双一万双盯著你的眼,你辩不贏。”
蘸水笔在纸面上顿了一下。
一粒墨点落在格子里,散开了。
藤野严九子的手停住了。
沈既白没有往下说。
他偏过头,看她。
她的手在发抖。
沈既白盯著她那只手。
笔桿子夹在食指和中指之间,指腹按著笔身,可那按的力气太大了些,指甲底下泛了粉白。
笔尖悬在纸面上方,距离那墨点不到一分,可就是落不下去。
“你在怕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