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下来几天,查尔斯几乎把自己埋在了东亚藏书区。
他读了门多萨的《中华大帝国史,一本比利玛竇更早的著作,內容更多是道听途说的汇编,但其中对汉字“多义性”的观察让他停留了很久。
他想起自己初到这个世界时——也是在一片黑暗中摸索,试图辨认身边那些他本该熟悉却全然陌生的轮廓。
语言,习俗,人与人之间不言明的规则,像一座看不见的城市,和现实中的城市一样沉甸甸地压在他的心头。
他还翻到一本更晚近的著作——某位传教士编纂的《汉英对照诗选,篇幅不大,收录了大约三十首古诗的译註。
译者的方法显然是把每句中文都先译成拉丁文,再从拉丁文转成英文,查尔斯读了几首,发现它们像是被反覆滤过的水,虽然澄清了,却失去了原本的滋味。
但他还是认真读完了它。
那些早期译者的困境和他此刻的困境是一样的:
他们在试图用另一种语言的容器来盛放一种完全不同的液体。
有些容器漏水,有些容器改变了液体的味道,有些容器乾脆把液体变成了別的东西。
“但我们必须尝试,”他在笔记本上写道,“因为如果不尝试,那个声音就会一直留在无声里。”
周五下午,他把这些笔记整理了一遍。
第三天他坐在图书馆里,面对著自己写下的第四版草稿,墨水瓶空了半截,纸面上到处是划掉又重写的痕跡。
他看了一会儿窗外那棵正在风中摇晃的柳树,然后嘆了口气。
他需要外援了。
查尔斯写了一封信给道奇森教授。
信写得很简短,只在结尾处提了一句:“我最近在做一些翻译工作。如果我遇到困难,是否可以来请教您?”
道奇森的回信比他预想中来得更快。
第二天上午,查尔斯就从哈蒙德先生手中接过了一个浅灰色的信封,边缘裁切整齐,上面是道奇森那熟悉的字跡:
明天下午三点以后,我都在家。来的时候记得从侧门进——大门的把手坏了,但我捨不得换掉它,那上面雕著一只正在偷吃葡萄的狐狸,我很喜欢它。】
总之,格蕾丝会记得给你开门。如果有新的作品,可以带来让我看看。】
第二天下午两点五十分,查尔斯站在那栋爬满常春藤的乔治亚式別墅前。
他没有准时到——他早到了十分钟,因为他在宿舍里坐不住。
他绕著房子走了一圈,假装自己在端详那些攀缘植物的生长方向。
几只麻雀正在门廊的檐角上跳跃,发出细碎而急促的啁啾声,像是正在互相传递某种他无法翻译的消息。
常春藤的叶片在午后的斜阳中呈现出一种深沉的绿色,边缘镀著一层淡金。
他在门前站定,正要抬手敲门,侧门忽然从里面被推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