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天下午,查尔斯去了图书馆。
这是一种本能——当手中握著不明分量的东西时,最安全的地方是公共空间。
在图书馆,他是读者中的一员,被书籍的沉默所笼罩,任何专属於他的观察都会被归入“学者正在查阅资料”这一无害类別。
他在二楼找到一个靠窗的位置,阳光透过玻璃落在桌面上,略微发黄,带著春日特有的慵懒。他把那两本小册子放在面前,打开第一本。
封面上没有標题,只有编號:01。
翻过第一页,是莫里亚蒂的手跡。
纸页的质地与常见的廉价学术期刊不同,更接近书籍用纸,边缘裁切整齐,透露出印刷者在製作这些副本时的专注。
內容是关於某个特定问题的探討。
查尔斯读了两页,感到自己的呼吸变浅了。
他认得这些思路,但可以做的不多,只能在自己的註解中,从侧面指一指那些可能会让下一步变简单的方向。
——那些“下一步”的方向,往往需要莫里亚蒂尚未掌握的某些概念才能看见。
查尔斯无法把那些概念塞进他的脑子,因为那些概念本身依存於一个更庞大的知识背景,他没办法在不引入整个体系的情况下进行有效传递。
他握著笔,在第一本小册子的页边空白处写下几个极简的批註。
他不敢写得太复杂,写著写著却又担心太简单显得敷衍,於是又加上几行,补充了一个他所知道的更接近真相的线索。
查尔斯读完第一本时,已是暮色时分。抬起头时,一阵眩晕让他意识到了时间的流逝。
他离开图书馆时,天色正在暗下来。
夕阳斜斜地洒下来,给小路镀上一层碎金,最后的日光温柔地引导他走向远方——
正如数学的世界正在他面前展开其冷酷而壮丽的一面,而一个最危险的引路人,为他指出了一条小径。
晃神间,一阵冷风灌入喉咙,引发了熟悉的痉挛。他扶住冰冷的石墙,弯下腰,直到这阵咳嗽过去。
身体的痛苦总是及时地將他拉回现实,拉回这具属於查尔斯·c·凯普莱特的躯壳。
——无论他的思维能飞多高,多远,多危险,这具身体和它的需求都是他最沉重的锚。
他沿著熟悉的路径走回宿舍,耳边是远处钟楼传来的整点钟声。
回到房间,查尔斯点亮油灯,温暖的光晕驱散一小片黑暗。
他没有立刻翻开第二本小册子,只是坐在那里,对著油灯怔怔出神。火焰微微跳动,在墙上投下摇晃的影子。
他该写信了。
查尔斯从行李里翻出信纸,落笔,却对著“亲爱的华生”几个字久久不能继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