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也没有。
到了第三天傍晚,一个年轻士兵被两个同袍架着进了医馆。
他巡逻时踩空了山坡,左小腿被一块尖利的石头划了一道极深的口子,皮肉翻卷,血已经把整条裤腿浸透了。
军医看过了,说伤口太深止不住血,怕是无能为力。
有人提了一嘴城西新开了间医馆,说是知州夫人开的,治外伤很有一套。
几个兵士便死马当活马医,把人抬了过来。
虞灵春看了一眼伤口,这是伤了静脉血管才无法止血,便让徒弟们准备清创缝合。
她没有多说什么,动作利落清洗、消毒、止血、缝合、包扎,一气呵成。
那几个兵士站在旁边,看着虞灵春用一根弯针把翻卷的皮肉一针一针地缝拢,血竟然真的止住了,一个个张大了嘴半天合不拢。
“好了。”虞灵春洗净了手,对那几个兵士说,“伤口已经处理好了,这几天别沾水,一日来换一次药,养上半个月就能拆线了。”
那受伤的兵士躺在诊床上,脸色苍白,嘴唇哆嗦了好一会儿才挤出一句:“多谢夫人救命之恩。”
从那天起,灵春医馆的名声便在军营里传开了。
先是腿伤的那个兵士,半个月后果然拆了线,伤口愈合得很好,走路也不瘸。
然后是训练时扭了腰的、摔断了胳膊的、被兵器划伤的,一个一个地被同袍们抬进了医馆。
虞灵春处理外伤的手法跟军医完全不同,军医大多只会敷药包扎,她却会清创、会缝合、会固定,处理过的伤口愈合得又快又好,化脓发热的极少。
真正让虞灵春名声大噪的,是一个姓马的校尉。
他在一次小规模冲突中被西夏兵的弯刀砍中了右臂,伤口深可见骨,送到医馆时已经开始发黑发臭,高烧不退。
军医已经放弃了,说伤口烂了,怕是保不住胳膊,人也悬。
有时候,伤不可怕,怕的是后面的并发症。
人一旦烧起来,等着的就是一个死。
活神仙来都没用。
不过士兵们也不想眼睁睁看着自己的同伴死,干脆死马当活马医,把人送来了灵春医馆。
虞灵春检查后判断是伤口感染,已经出现了败血症的早期症状。
她没有犹豫,取出随身带着的青霉粉末,用温盐水溶解后给马校尉注射进去。
又用手术刀清创,将坏死组织彻底切除,消毒缝合,包扎固定。
马校尉烧了两天两夜,虞灵春守了两天两夜,换药、喂水、观察体温变化。
第三天清晨,他的烧退了,伤口也没有继续恶化。
半个月后拆线,伤口愈合良好,胳膊也保住了。
消息像风一样传遍了军营。
原本不相信知州夫人有多大本事的将士,这下彻底服了。
他们不知道什么是“青霉素”,只知道那个年轻妇人用一管银针救回了一个本该死去的校尉。
虞灵春在茂县时就一直在做青霉素的提纯工作。
茂县气候湿润,发霉的瓜果上容易培养出青霉菌。
她用了很长时间摸索土法提取的流程,虽然纯度依然不高,但对付一般的伤口感染已经够用了。
这些消息传到周镗耳朵里的时候,他正在将军府看军报。
亲兵禀报说城西医馆的贺夫人把马校尉的胳膊保住了,周镗放下军报,半晌没说话。
马校尉是他手下的一个老兵,跟了他快十年。这回伤了右臂,军医看了都说保不住。他竟然又被贺夫人救回来了。
周镗站起来,在屋里踱了两步,又坐下来,拿起军报继续看,看了两行又放下了。
他叫来亲兵:“去跟贺夫人说,以后医馆缺什么药材,直接从将军府的库房里搬,不用报我。”
亲兵应了一声出去了。
周镗坐在案后,望着窗外灰蒙蒙的天色,心里头涌上来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
他在西北守了这么多年,见惯了生死,也见惯了朝廷对边军的漠视。
药材总是不够,军医总是不足,战死了有抚恤,可那些因伤致残的兵卒,朝廷从来不会多看一眼。
如今来了一个愿意管这些伤兵的人,竟还是个女子。
世人总说男子汉男子汉,可如今,却是一个女子在治病救人,挽救性命啊!
医馆开了半个月后,不光是军营里的人来,城里的百姓也来了。
军营里的士兵大都是城中的居民,有他们口口相传,城中的百姓自然也接纳了这个新开的医馆。
而且灵春医馆药钱不高,女大夫又温柔耐心,渐渐地来看诊的人便多了起来。
有摔了腿的老人家,有被铁器割了手的铁匠,有被马踢伤了肋骨的马夫。
虞灵春一概收治,不分军民,不分贵贱,按伤情轻重排号,一分价钱不多收。
周镗有一次巡营回来,路过医馆门口,看见门口排着队,有穿军服的也有穿布衣的,安安静静地等着。
没有人喧哗,没有人插队,偶尔有人从里面出来,手上缠着干净的纱布,脸上带着感激的表情。
他素来冷硬的脸上,也不由微微露出一丝笑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