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镗是个爽快人,说要当面谢虞灵春,第二天便提着一坛西北的烈酒和两只风干的野兔上了门。
他在正堂里等了片刻,虞灵春从后堂走了出来。
她今日穿了一身素净的靛蓝色褙子,头发用一支银簪利落地挽着,通身上下没什么首饰,却自有一种沉静从容的气度。
周镗打量了她一眼,见她不似寻常内宅妇人那般拘谨避让,心里便先有了几分敬意。
他拱手行了一礼,开门见山道:“贺夫人,周某是个粗人,不会说漂亮话。那方便面的恩情,边关将士记在心里。往后你在麟州有什么事,只管开口。周某能办的,绝不推辞。”
虞灵春回了一礼,笑着说:“将军言重了,那算不得什么恩情。将士们守边辛苦,能让他们吃上一口热乎的,也是咱们老百姓应该做的。”
周镗摇了摇头,把酒坛和野兔往桌上一放:“这是西北的土产,士兵们猎的兔子,夫人尝尝。旁的没有,这点心意还请收下。”
虞灵春没有推辞,让白芷把东西收下了。
她请周镗坐下,亲手斟了一盏茶,语气不紧不慢地开口:“将军方才说,我在麟州有什么事只管开口,那我便不客气了。”
周镗端起茶盏:“夫人请说。”
“我准备在麟州开一间医馆,专治外伤。将军手下那些兵,平日里操练、巡逻,难免有个磕碰刀伤。若信得过我,受伤了尽管送来。”
周镗端着茶盏的手顿住了。
他放下茶盏,目光里带着几分审视,语气却还客气:“夫人,恕周某冒昧,你说要开医馆治外伤,夫人懂医术?”
这话问得直接,却没有冒犯的意思。
周镗在西北戍边二十年,见过太多富户官员说想替边军做事,有的是真心,有的不过是博个好名声。
他不愿拂了虞灵春的好意,但也不愿让手下的兵卒冒不必要的风险。
何况她一介女流,如何懂医术?
虞灵春没有急着回答,端起茶盏抿了一口,才不紧不慢地说:“将军既然查过我的底细,想必知道我从前来茂县之前,是定山伯府的少夫人。”
周镗点了点头:“知道。”
“那将军可知道,定山伯府的大郎君贺昭明,早年曾在西北从军,伤了腿,回京之后多年不良于行?”
虞灵春放下茶盏,语气平静道:“他那条腿,太医院几位医正都看过,说治不了。后来是我给他动了刀,把错位愈合的碎骨重新断开、复位。如今他已经在京郊大营当差,骑马射箭都不在话下。”
周镗的手猛地攥紧了膝上的衣料。
贺昭明这个名字他听说过,当年在西北军中也是数得着的好手,后来伤了腿退伍回京,许多人替他惋惜。
他一直以为贺昭明的腿是废了,没想到竟然被治好了。
治好的还是眼前这个看着不过二十出头的年轻妇人。
“夫人说的……”他的声音有些发涩,“可是真的?”
“将军若不信,可以写信去汴京问,定山伯府上下都能作证。”
虞灵春的语气依然温和,没有炫耀,也没有急切,“我祖父是已故的虞太医,我从小跟着他学医,尤其擅长外伤和骨伤。在茂县的几年,我处理过不少类似的伤情。刀伤、箭伤、骨折、脱臼,都治过。不敢说十拿九稳,但比寻常军医经验多一些。”
周镗沉默不语。
他低头看着自己搁在膝上的那只手,指节粗大,掌心里还有一个圆圆的疤痕,那是被箭贯穿后留下的伤疤。
军中有军医,但军医的医术大多粗浅,能处理简单的刀伤箭伤已属不易。
遇到深一点的伤口,清创不彻底、不及时,小伤拖成重伤,重伤拖成残废。
况且每年都有兵士因为一个小小的伤口化脓发热,最终丢了性命。
如果真有一个靠谱的大夫愿意接手这些伤兵,那简直是天大的好事。
他抬起头,目光沉沉地看着虞灵春:“夫人,外伤不比寻常病症。刀伤箭伤,血肉模糊,寻常女子见了都要吓得后退,你当真不怕?”
虞灵春弯起嘴角:“将军,我在茂县接生的时候,比刀伤箭伤更吓人的场面都见过,这又有什么好怕的呢?”
周镗看了她好一会儿,忽然站起来,朝她拱手行了一个礼。
那礼行得郑重,腰弯下去,脊背挺得笔直:“夫人,周某替边关将士先谢过你。医馆的事,你要什么,只管说。人手、地方、药材,周某能办的,绝不推辞半句。”
虞灵春也站起来,回了一礼:“那就多谢将军了。”
有了周镗这个“地头蛇”牵头,她这个医馆开起来,便也不缺病人了。
周镗走后,虞灵春在廊下站了好一会儿。
白芷从屋里出来,手里捧着一件披风,给她披在肩上:“夫人,外头风大,仔细着凉。”
虞灵春拢了拢披风:“白芷,你说麟州的百姓,会信一个女大夫吗?”
古代路远难行,一般人是很少离开家乡的,因此虞灵春在茂县的名声再响亮,也并未传到千里之外的麟州。
在这里,她又要重新开始了。
白芷想了想,说:“茂县的百姓一开始也不信,后来不就信了?本事在手上,信不信由他们,治好了病他们自然会来。”
虞灵春弯起嘴角:“你倒是越来越会说话了。”
白芷笑着应道:“跟着夫人这么些年,怎么着也该学会几句了。”
医馆开得比虞灵春预想中还要顺利。
周镗拨了一间城西的空置营房给她,宽敞亮堂,离军营也近。
虞灵春带着白芷和几个新收的徒弟收拾了几日,挂出了“灵春医馆”的牌子。
青艾几个人留在了茂县,这一次她带的几个徒弟,都是黔州一带穷苦人家的女孩。
路上跟了几个月,虽然手艺还远不如青艾她们,但打下手、递器械、换药包扎已经能做了。
开张第一天,没有病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