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平大捷后的第一次大朝,龙台宫的正殿从没有这样满过。
赵国的朝制,五日一听政。
但今天是破例的一回。赵王丹下诏,凡在邯郸的大夫以上皆入宫,长平之役的有功将士,有品秩的,皆列于殿外听封。
原先赵王亲封的副将司马尚被赵括留在了上党,节制那里留守的军队。冯亭也留在了那里,暂时担任上党的郡守,协助司马尚防御秦人。
具体的任命还是要等赵王丹下的诏令。
至于原先廉颇留在丹水的几个副将,陈缭、赵嘉、公孙常回到了邯郸,毕竟离家三载,还是要回来一趟。
顶他们的缺的则是后续增援队伍里的裨将,完美执行了赵括筑坝秦川水,水淹秦军,偷袭端氏任务的两人,王容与缚豹。
两人向赵括保证,一定像棵大树一样扎根在端氏,像种子一样生根发芽,与秦人隔墙相望,与城共存亡。
殿内燃着二十余盏高脚铜灯,将校的甲胄和文臣的组绶交杂在一起,乌压压坐满了人。
赵括坐在队列的最前面。
准确地说,他不是跪坐着的,他是歪斜着盘腿,靠着后面的小案几。
封赏开始了。
内侍捧着一卷一卷的诏令,念名字。
从长平前锋营的百夫长念起,念到偏将,念到裨将,念到军司马。
每一个被念到的人都从人群里出来,跪在丹墀之下,宦者令缪贤代表赵王,亲手把印信递过去。
赵括看着他们一个一个上去又下来,打了个哈欠。
不是装的,是真的打了哈欠。嘴巴张得老大,眼睛眯成一条缝,也不觉尴尬,完全没有用手遮挡的下意识动作。
殿内前排的几个卿大夫们看见了,嘴角同时抽了一下,在讲周礼的时代,赵括的行为是相当失礼的,要是被孔子看见了一定会被骂“尔母婢也”之类的连圣人也会破防的话。
在另一侧的蔺相如也看到了,平时善于说教的他忍了下来。他一向是很注重这些礼仪,对他来说,小节不失,大节不逾,君子可以死,但不可以失礼。
廉颇的名字是念到中途时响起的。
廉颇带着另一队人马走得快些,先赵括回到邯郸,今天也来到了朝会,脊背挺直跪坐着。
“廉颇,加俸五百石,赐金二十镒,复大将军衔,节制全军。”
殿内安静了一瞬。
有些大臣了解一些内情,不由得暗自替赵括惋惜。
大将军,赵国的最高军职,又回到了廉颇手里。赵括虽然打赢了白起,毕竟只是初出茅庐的年轻人,没什么根基,还没有站稳脚跟。
廉颇狐疑地看了看赵括,又看了看台上的赵王,最赵王一直微笑着,也没有出言阻止,便从座位上起身。
他步子不快,走到丹墀之下,单膝跪地,双手接过诏书和印信。
他接了印,没有立刻退回去,又抬头看了赵括一眼。
廉颇都做好准备回乡下种地了,谁知道还涨了工资,也官复原职了,这是什么道理,赵王在尊老爱老吗?老年人要开始焕发第二春了吗?谁能告诉我是怎么回事。
他带着一肚子的疑问回到了自己的位置。
赵括正低着头,像是睡着了,又像是在装没听见。
封赏继续。
名字一个接一个地念过去。裨将封了七个,军司马封了十三个,连长平押运粮草的辎重都尉都得了百石的加俸。
最后,内侍终于念到了那个名字。
“上将军赵括,上前接诏令。”
殿内所有的私语声同时收了。
所有人都在等这一刻。长平之战的主帅,破了武安君白起的人,赵国的救星,他该得什么?
大将军已经被廉颇领了,还能封什么,总不会给赵括一个相国干吧?
赵括从席子上直起身来,慢吞吞地走到丹墀之下。
他走得很慢,带着一股睡了午觉后的懒劲儿,然后单膝跪下去,跪得也不怎么端正,膝盖歪着,重心不知道搁在哪里。
内侍展开诏令,声音拖得长长的。
“上将军赵括,长平之役,破秦有功。封长平君,领裨将职,秩六百石,赐金四十镒,免去其战时上将军之职,收回虎符。”
最后四个字念出来的时候,内侍的声音自己都矮了一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