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8章 皆如至亲
三人步入医馆,穿过厅堂,推开那扇通往內院的木门。
入目所及,毫无变化,依旧是起初的破败与萧瑟。
但是齐玉坐在井边,她在杀死自己之后,再一次出现在了井边。
她手里握著一截麻绳,浑身散发著被岁月磋磨的困苦气息,和眾人刚刚见到她时一模一样。
但细看之下,又有不同。
她看起来好像又年轻了些,脸上的皱纹似乎淡了几分。可同时,她身上那股被时间碾过的苍老感反而更重了。
年轻像是表象,苍老才是本质。
她的眼窝空空荡荡。
没有悲伤,没有绝望,只有无尽的迷茫代替眼泪,无声地流淌。
林夏张了张嘴,想问点什么,又不知道从何问起。
於是他把初次见面时的问题重新搬出来。
“老人家,叨扰。敢问这医馆坐诊的大夫,现在何处?”
齐玉似乎被他的声音激活。她循声抬起头,直勾勾地望著林夏的方向,手上开始有了动作。
她开始编织那截麻绳。
“不在前院————”她的声音沙哑而缓慢,“约莫————是进了山里。”
林夏换了一套说辞。
“谁进了山里?”
齐玉的动作顿住,她迷茫地“望”著他,久久无言。
“谁,进了山里?”
“大夫————进了山里。”
“谁是大夫?”
齐玉再次顿住。
林夏继续追问,声音平稳,却步步紧逼:“谁,是大夫?齐玉。谁,是大夫?”
从他口中吐出的仿佛不是文字,而是光可鑑人的手术刀,正一刀一刀剖开某个尘封已久的伤口。
齐玉的嘴张了张,又闭上,没有回答。
林夏没有停,他鍥而不捨地重复著同一个问题。
谁,是大夫?
谁,是大夫?
不知问了多少遍。
齐玉忽然猛地倒吸一口气,那口气吸得极深,像是溺水的人终於浮出水面后对空气贪婪的渴求。她原本迷茫空洞的脸上,忽然浮现出慌张。她开始四下张望,仿佛第一次看清自己身处何处。
林夏没有错过这个机会。
他厉声质问,每一个字都像钉子般尖锐又毫不留情:“齐玉!谁是大夫!”
齐玉望向他。
那空洞的眼眶里,似乎有什么东西正在挣扎著甦醒。
她微微低下头,又抬起。动作很慢,像是每一个动作都需要对抗无形的重压。
“我————”她的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我是大夫。”顿了顿,“我是齐玉。”
林夏没有给她喘息的时间,他紧接著拋出下一个问题,语气依然锋利:“那个橙黄色的光体,那个警告我们快逃的人,就是你,对吗?齐玉。
他没有等她回答,他知道此刻需要更多的东西来撬开那扇即將鬆动的门。
他开始背诵医馆中找到的手札上抄录的內容:“凡大医治病,必当安神定志,无欲无求,先发大慈惻隱之心,誓愿普救含灵之苦。
“”
齐玉的身子微微一颤。
“若有疾厄来求救者,不得问其贵贱贫富,长幼妍蚩,怨亲善友,华夷愚智“”
林夏的声音陡然加重:“普同一等,皆如至亲之想。”
齐玉浑身剧烈颤抖起来。
橙黄色的液体从她空洞的眼眶中涌出,那不是泪水,是更浓稠、更沉重的东西,顺著她枯瘦的脸颊滑落,滴在她破旧的衣衫上。
“这是你抄录在手札上的,”林夏的声音放缓了些,“孙思邈的《大医精诚,这就是你要救我们的原因,对吗?”
他看著她,一字一句:“齐玉,快想起来,拼命想起来!你到底是谁””
“齐玉!”
齐玉的口中开始喃喃。
那声音很轻,很碎,像是从很远很远的地方飘来:“先发大慈————惻隱之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