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老板是在府城分铺开业第二天出现的。
他带了一份新合约。春草在门口擦货架,看见他进来赶紧去后院叫周晚穗。周晚穗从作坊出来时,陆老板已经坐在铺子里了。他把合约放在柜台上,自己倒了杯茶,没喝。
「周东家,上次咱们签的是代理。这份是包销。」
周晚穗拿起合约看了一遍。条款写得很硬。府城所有丰禾商号的货只能供陆家商号,菜市这间新铺子只能零售,不能批发给别的商户。价格由陆家定,货量由陆家说了算。合约期限是五年。
她把合约放在柜台上。
「陆老板,府城铺子是零售窗口,批发生意可以给你陆家。但价格不能压,货量不能设上限。」
陆老板脸上的笑意还在,但淡了一层。他端起茶杯转了转,又放下。
「周东家,我经营了十几年粮油。府城周围几个县城的渠道都是我一家一家跑出来的。你的人脉呢。」
「渠道是人家的,货是我的。哪天你觉得渠道比货值钱,随时可以拿渠道去找别家的货。看能不能卖出丰禾松花蛋的价。」
陆老板沉默了。
后院里柳婶正在搅卤水锅。木勺碰到锅沿的声音一下一下传过来。春草蹲在井边洗菜,水流声哗哗的。陆老板把那杯没喝的茶端起来抿了一口,放下。
「周东家。我陆某做生意十几年,从来都是别人来找我谈条件。你是头一个让我碰钉子的。」
「碰钉子比碰壁强。合约的事,要么各退一步,要么先搁着。」
陆老板把合约从柜台上拿起来,卷好,放进袖子里。他没有走,从袖子里又拿出一张纸摊开。这回语气和刚才不一样了,不是谈判的口气,是谈事的口气。
「那就各退一步。批发价按你的走,货量不设上限。陆家的批销渠道覆盖府城和周围四个县,你的货走这条线,比你自己一个一个铺要好。合约签一年,到期再续。」
周晚穗把新合约看了一遍,签了字。陆老板也签了。他把合约收好站起来,走到铺子门口时停了一下。
「周东家。你幸好碰上的是我。有些人谈不成生意就会走别的路。李文渊把李府折腾光了,但想动你的人不止李府一个。府城酱醋业最近有几个老字号在看你。有家想跟你谈合并。」
「合并。」
「对。合并。不是合作。」
陆老板走了。
柳婶从后院出来,手里还拿着木勺。她把木勺搁在灶台上,问他说的合并是什么。怎么个合并法。柳婶没有回答。她盯着铺子门口陆老板走远的方向,围裙攥得发白。
「东家。刚才陆老板说的那些老字号中间,有一个名字我认得。曹记酱园的大掌柜。当初挤垮我爹酱园的就是他爹。如今儿子也大了,在府城开了分铺。专做一件事,收购小作坊的酱菜配方,转手高价卖给外地商号。货不过他的手,价由他定。合并就是吞。把你的方子收进曹记,以后你的货得挂曹记的招牌。你的铺子变成曹记的分店。你答应合并,就是第二个柳家酱园。」
周晚穗把柜台上陆老板留下的茶杯拿到后头去洗。井水冲在杯沿上,发出轻微的声响。她把杯子倒扣在灶台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