屋内灯火微微晃荡,伏林趴伏在冰凉的砖地上,冷汗浸透了后背道袍。
陆琯靠着木椅,神色沉静,右手缓缓搭在腰间的储物袋上。 独步天虞? 这四个字落入常人耳中,或许足以令人心旌神摇。 可落在他这种在宗门底层苦熬了百余载的修士耳中,却只嗅到了扑鼻的尸臭与血腥。 自古修士逆天夺运,何曾有过不付代价的通天大道? 那赤炎老魔乃是名动一方的魔道元婴老怪,其功法向来走的是霸烈险恶的路数。 太上长老冲虚真人暗中与其谋划,不惜舍弃丰原晏家,百草堂更是甘冒奇险充当马前卒,所图谋的东西显然非同小可。 更为关键的是,伏林方才吐露的这门“后天结丹之法”,恰恰击中了陆琯的心思。 如今他气海深处,道泉残损只余两三成,大半基业已被太古魔核与那汪墨潭魔元牢牢霸占。 寻常道门的抱元守一、凝练纯阳金丹之路,于他而言早已是一条断头路;可若彻底倒向古魔一脉,以肉身强行凝煞结丹,神智多半会沦为杀意侵蚀的傀儡。 这种以天地极阳煞火为炉、极阴奇物为引交泰融汇的邪异路数,虽然凶险万分,反倒诡异地契合了他体内道魔拉锯的格局。 陆琯眼帘微垂,将气海深处泛起的细微波澜压了下去,面上依旧不见喜怒。 “【欧阳训德身死,黑骨玉符不知所踪,依你看,丰承炎副堂主与太上长老察觉此事后,会如何处置你我?】” 地上跪着的伏林听闻此问,面皮猛地一僵,眼底现出恐慌。 是啊。 欧阳训德身死道消,交接暗线彻底断绝。 高层若要掩盖私通北疆老魔的丑闻,最便宜的法子,便是将他们这些随行的百草堂弟子尽数按上办事不力的罪名,暗中抹杀了账。 “【孟……孟师兄救我!】” 伏林慌忙抬起头,嗓门压得极低,额头几乎贴上了陆琯的靴尖。 “【欧阳老贼已死,平鸾坊市这条线算是彻底断了。戒律堂与百草堂的刑罚手段师兄清楚得很,抽魂炼魄之下,师弟便是有一百条命也不够填!求师兄指条明路!】” 陆琯目光落在他发抖的肩头,语气平静。 “【活路就在眼前,端看伏师弟能不能守住口风】” 伏林连忙竖起耳朵,连连作揖。 “【欧阳训德此番东下,本就心怀贪念,暗中侵吞晏家查抄的大宗灵药,随后更在醉仙楼私会匪修。双方分赃不匀大打出手,欧阳训德寡不敌众,被匪修当场击杀,身上财物尽数被劫】” 陆琯语速极缓,每一字都咬得极准。 “【至于那块黑骨玉符,欧阳训德从始至终未向队伍提及半字,谁又能证明此物当真被带出了山门?】” 伏林也是个玲珑心思,听到这里,眼中顿时亮起异样的光彩。 “【师兄的意思是……来个死无对证?】” “【死人不会开口说话】” 陆琯收回目光,端起桌上的冷茶抿了一口。 “【太上长老与丰副堂主所谋之事,本就见不得半点天日。事情闹将起来,他们比旁人更怕惊动掌门与戒律堂长驻的宿老。 只要明面上的公家账目分毫不差,交接的灵材数目对得上,高层即便心中生疑,也只能咽下这个哑巴亏】” 伏林擦了擦满头的冷汗,连连点头附和。 “【师兄算无遗策!交接明细的副册就在小弟袖中,只要将欧阳私扣的那两成大宗灵药抹去,其余物资尽数封存入库,宗门账房绝查不出破绽!只是……】” 他喉头滚动了一下,有些迟疑道。 “【若是丰副堂主私下唤小弟去密室盘问玉符下落,又当如何?】” “【他不敢大张旗鼓地盘问】” 陆琯放下茶盏,瓷底碰在木桌上,发出一声脆响。 “【那信物系关赤炎老魔,丰承炎越是着紧,越不敢走漏半点风声。他若私下寻你,你只需一口咬定欧阳训德入城便甩开众人独自行事,随后便命丧醉仙楼。其余琐事,你一概不知】” 伏林听到此处,心下大定。 眼前的“孟甫”行事滴水不漏,不仅实力深不可测,心思更是阴沉缜密。 跟着此人走,虽然同样是刀尖舔血,但总好过回宗门直接被当成替死鬼宰了。 “【小弟全凭师兄差遣!】” 伏林重重磕了个头,态度比起先前愈发恭顺。 “【往后在百草堂内,丰长老若有任何风吹草动,小弟必定第一时间传讯与师兄通气!】” 陆琯袖袍轻轻一挥,一股绵柔纯正的灵力平地卷起,将伏林的身子从地上托了起来。 “【伏师弟是明白人。擦干净脸上的汗,去前院知会其余同门,便说晏家物资交接无误,三日后封箱启程,回宗复命】” “【是,小弟明白,这就去办!】” 伏林如蒙大赦,不敢再有多余的言语,躬身退至门边,轻手轻脚地拉开门栓闪了出去,将木门重新合严。 脚步声渐渐走远。 屋内重归寂静,唯有灯油燃烧时发出的微弱噼啪声。 陆琯面无表情地站起身,行至北面的木窗前,指尖推开一道尺许宽的缝隙。 城池上空的护城大阵正泛着微微灵光,街巷间偶有修士驾驭遁光掠过,平鸾城的夜色依旧喧嚣。 伏林此人贪生怕死,留着充当百草堂的暗线尚算合用,但此种两面三刀之辈,日后若遇凶险,绝不可有半分倚重。 陆琯转过身,抬手在腰间储物袋上一拍。 桌面上多了一枚书卷大小的暗沉兽皮残卷,皮质粗糙泛黄,边缘满是被煞气侵蚀后的焦黑作痕。 这是前番在城南百宝斋斩杀那两名筑基修士后,顺手从密室砖石底下的暗格内翻出的物什。 卷面上用暗红色的朱砂拓印着几道繁复晦涩的符纹,走势刚劲狠厉,透着一股浓郁的古修阵法意味,隐隐与某种聚拢灵煞、熔炼精气的阵势相关。 陆琯目光微闪,再次伸手探入储物袋,取出了早先自御灵居管事孟甫囊中得来的那方黑沉铁石阵盘。 阵盘入手颇沉,表面布满了刀劈斧凿般的斑驳凹槽,中心嵌着一枚拳头大小的幽紫晶石,隐有一缕缕极淡的雷属灵气在缝隙间流转。 昔日得到此物时,陆琯初探,察觉其内是一片由雷光与阵纹交织而成的迷宫,只当是老旧的古阵残器,并未深究。 可此刻,当他将兽皮残卷上的繁复阵纹与铁石阵盘表面的凹槽并排放在一起时,两者的走势与节点,竟有大半严丝合缝地重叠在了一起。 残卷上标注为“引煞归元”的坎位,正正对应着阵盘那枚雷灵石所在的位置。 “【聚阴煞、纳真火……借雷力淬丹?】” 陆琯眯起眼眸,指腹轻轻摩挲着铁石阵盘冰冷的边缘。 赤炎老魔手中掌握着后天结丹的秘法,而陆琯早些年也于门内悄悄打听到,太虚门高层早在一两百年前便暗中在天虞东境搜罗此类古阵残件。 孟甫区区一个坊市管事,手里竟也扣着这样一方辅盘。 天下之事,往往无巧不成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