屋内充斥着淡淡的血腥味。
伏林后背紧贴着凹凸不平的青灰石墙,浑身道袍早已湿透,整张脸不见半点血色。 茶桌上横放着那柄裂纹密布的暗红九环刀,旁边斜倚着雕有猛虎下山图的兽骨令牌。 这两样东西在平鸾城地下黑市意味着什么,伏林心中清清楚楚。 城南百宝斋的独耳大汉已是筑基圆满修为,悍勇狠辣,若是换作他去,十步之内便要横尸当场。 可眼前的“孟甫”,不仅安然归来,周身灵力不见丝毫虚浮,甚至连衣角都未曾沾上半点尘埃。 那股自其体内隐隐散发出的阴冷威压,沉重如山,哪里像是什么重伤未愈之人。 “【孟师兄……饶命!】” 伏林双膝一软,瘫跪在地,嗓音发颤。 “【师弟也是受人胁迫!这一切都是百草堂丰长老的吩咐,小弟位卑言轻,不过是个听差跑腿的弃子罢了!】” 陆琯端坐木椅上,神色未起半点波澜,只是伸手将桌上的兽骨令牌收入袖中。 “【丰长老?】” 陆琯语气平淡,听不出半分喜怒。 “【你先前在飞舟底舱言之凿凿与我结盟,称太上长老与欧阳训德暗中勾连,如今话头一转,又推到百草堂丰副堂主头上。伏师弟,你这满嘴胡柴,当真以为孟某手里的法器不利?】” 伏林浑身剧震,生怕对方下一刻便祭出杀招,急忙向前膝行半步,连声分辩。 “【小弟绝不敢有半句虚言!丰承炎副堂主正是太上长老冲虚真人座下的亲信!此次押送明面上是借着查抄晏家库藏的名头,实则是太上长老急需以此遮掩一桩旧事……】” “【遮掩旧事?】” 陆琯目光微凝,眼底泛起一丝幽光。 伏林不敢迟疑,竹筒倒豆子般将所知内幕尽数吐出。 “【百余年前,宗门在北疆一处古修洞府中得了一桩异宝,名唤至阳邪玉。六十年前,焚天谷前任老谷主赤炎老魔肉身被南域正道捣毁,仅有一缕残存元神遁逃隐匿。 太上长老不知通过何种门路与其搭上线,私下欲以百草堂的极品灵药与这块温养神魂的古玉,换取老魔手中一门结丹秘法】” 伏林吞咽着唾沫,偷眼看向陆琯,见其面无表情,只得咬牙继续交代。 “【原本晏家私下培育的‘紫金龙涎根’也是交易之物。谁知鬼哭峡出了意外,龙涎根不翼而飞,晏家更被执事堂借故抄家灭族。 太上长老与丰副堂主生怕老魔震怒走漏风声,这才急令欧阳训德借着转运晏家余物的幌子,将充当信物的黑骨玉符秘密送往平鸾坊市,交予此地暗桩代转】” 说到此处,伏林面露灰败之色,叩首道。 “【至于孟师兄你……执事堂与百草堂本就势同水火,加之师兄你从鬼哭峡独活归来,身上干系洗脱不清。 欧阳训德则动了贪念,想顺水推舟吞下这批灵材,再借城南流寇之手除掉师兄,把所有脏水泼在晏家残党头上。 师弟自知人微言轻,若不顺从,欧阳训德出城便能灭了我的口啊!这才冒死寻师兄联手……】” 这一番话合情合理,前因后果严丝合缝,与陆琯此前搜集到的种种蛛丝马迹几近吻合。 太虚门这等传承千年的道门大宗,高层金丹乃至元婴老怪私底下的勾当,远比寻常外门弟子所见的更为不堪。 陆琯眼帘微阖,心下明晰。 欧阳训德自以为攀上了高枝,殊不知那醉仙楼中的靳大当家,早已成了赤炎老魔暂居的躯壳。 老魔急于寻觅一具合用的肉身,欧阳训德送上门去,正是自投罗网。 如今欧阳训德已被夺舍,黑骨玉符落入魔掌。 此事若是捅到太虚门高层,无论太上长老还是百草堂,为了遮掩这桩见不得光的丑闻,必定会雷霆出手将他们这批知情者尽数抹杀。 陆琯抬起眸子,看向地上的伏林。 伏林被这道目光看得后背发凉,颤声道。 “【师兄!小弟愿对天发誓,所言句句属实!眼下欧阳训德人在醉仙楼,随时可能返回,咱们该如何是好?】” “【欧阳训德不会回来了】” 陆琯淡淡开口。 伏林一怔,抬起头来。 “【师兄此言何意?】” “【他已经死了】” 陆琯语气毫无波澜。 伏林脑海中嗡的一声巨响,脸色瞬间惨白如纸。 他死死盯着陆琯,结结巴巴道。 “【你……你怎会知晓醉仙楼的事?欧阳训德乃筑基圆满,身怀极品符箓,怎会这般快就……】” 也是,欧阳训德身怀极品遁符,又有百草堂筑基圆满的修为,放在寻常地界已是一方强手。 怎会在这短短几个时辰内,便命丧黄泉? “【孟师兄……欧阳老贼当真……】” 伏林喉头滚动,还想出言探询。 陆琯靠在椅背上,面容隐在灯火暗处,并无替他释疑的兴致。 欧阳训德被赤炎老魔焚魂夺舍的场面,牵扯到金阳真火与元婴残魂,此等干系岂是一个寻常执事能听的。 知道得越多,死得越快,这道理伏林不懂,陆琯却心知肚明。 “【他如何死的,你不必知晓】” 陆琯抬手轻叩两下桌面,叩击声清脆沉闷,直接打断了伏林的胡思乱想。 “【孟某倒是对你方才所言的‘结丹秘法’,更感兴趣】” 伏林心神一紧,背脊上的冷汗再度渗出。 他原本以为对方会借欧阳之死大做文章,甚至逼问醉仙楼里的灵石宝物,却未料到孟甫竟一眼挑中了这桩隐秘。 结丹之难,难于上青天。 寻常修士困于假丹乃至筑基圆满,寿元耗尽化作枯骨者不知凡几。 伏林自知资质平庸,此生无望丹道,当日偷听丰承炎谈及此事,亦是惊骇莫名。 见陆琯目光森冷地望过来,伏林不敢再有隐瞒,连忙低声道。 “【回师兄的话,此事小弟也是偶然得知。当日丰长老在密阁中与心腹议事,小弟在门外侍候茶水,隐约听得只言片语。老魔手里握着的那门法诀,并非寻常正道结丹路数,而是一门‘后天结丹之法’】” “【后天结丹之法?】” 陆琯双目微眯。 自古以来,修士结丹皆讲求道基圆满、天人合一,引天地灵气淬炼神魂肉身,凝结无瑕金丹。 偶有资质不足者,也只能退而求其次,吞服阴寒煞气凝聚假丹,不仅战力低微,往后道途更是彻底断绝。 “【正是】” 伏林见陆琯并未出言斥责,胆气稍壮,忙不迭和盘托出。 “【丰长老当时言道,天虞州万年以来,结丹皆循先天灵根与气运造化,十人结丹九人陨。 但赤炎老魔早年在北疆掘出一座上古煞穴,参透了以极阳煞火与特定极阴奇物交泰的法门。 此法不求天道感应,纯以奇物造化强行在气海内熔铸丹壳,再以后天血灵注入生机,生生造出一枚‘后天金丹’来!】” 伏林咽了口唾沫,声音压得极低,甚至带了一丝颤抖。 “【丰长老曾言,此法一旦功成,门中那些卡在筑基圆满的宿老,便有七成指望跨过天堑!太虚门若能掌握此道,不出百年,金丹修士将倍增数倍,届时……届时足以独步天虞,压倒其余各大道门!】” 话音落下,屋内陷入一片死寂。 油灯火苗轻轻跳动,将两人的影子拉扯得忽长忽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