底层舱室昏暗的烛光下,伏林那张略显苍白的面庞上透着阴鸷。
他看向陆琯,压低声音开口。 “【欧阳老贼本就想在这趟差事里除掉你。他早探知这断魂林一带,常年盘踞着几股流寇,其中不乏曾受过丰原晏家恩惠的散修。 他暗中授意我,将咱们飞舟押送晏家大批珍稀灵材的消息散布出去,就是为了引那些人来劫道】” 伏林咬着牙,眼中满是愤恨。 “【到时候阵法一撤,场面大乱。那些晏家旧部恨极了执事堂,定会优先寻你孟师兄的晦气。老贼再顺水推舟,事后向宗门禀报,就说你孟甫命丧劫修之手,届时执事堂也挑不出半点毛病】” 陆琯静静坐在木板床上,面容半隐在阴影中。 听完这番话,他脸上没有任何波动,只是淡淡回了一句。 “【计策倒是稳妥。只是今日这批人,又是怎么回事?】” 伏林面皮抽搐,声音愈发低沉。 “【这正是我要说的。今日来袭的那批鬼面修士,根本不是我联系的晏家余孽。 他们出手极有章法,结阵围困毫不拖泥带水,而且那筑基后期的首领自称平鸾山靳家……这断魂林方圆几万里,根本就没有这号势力!】” “【他们一开口就道破了老贼的底细,逼要玉符。我敢断言,是老贼联络那位高人时走漏了风声,引来了别的硬茬子。若非那金丹前辈碰巧路过,咱们今日全都要给那玉符陪葬】” 陆琯目光微敛,幽冥胎骨在气海中缓缓沉浮,将一丝悄然探出的神识完美遮掩。 他不动声色地锁定着伏林的面门,感受着对方杂乱无章的气息波动。 此人惊恐交加,怨毒之意做不得假。 如果真如伏林所说,这平鸾坊市的水,比预想的还要深。 太虚门高层的隐秘交易,显然被第三方势力盯上了。 连欧阳训德自己都不知道,他揣着的黑骨玉符已然成了一桩致命的祸患。 “【某知晓了】” 陆琯收回目光,语气平缓得听不出一丝起伏。 “【这几日你安分守己,莫要露出马脚。等飞舟到了平鸾坊市,找准机会,我会亲手送欧阳师叔上路。至于那玉符……孟某自会取走】” 伏林见陆琯一口应下,心头大石落地。 他深知眼前这看似病恹恹的执事堂弟子绝非善茬,但此时除了合作,已别无他途。 伏林不敢在此地多待,匆匆拱手行了一礼,退出了底舱。 陆琯目送舱门闭合,双目缓缓闭上。 气海丹田内,那截极阴奇物“幽冥胎骨”散发着森寒力场,与太古赦令的灰气交织在一起,死死镇压着下方翻滚的紫金魔核。 魔元蛰伏,道基表面只余下些许清泉灵力。 …… 半日后。 飞舟在一阵低沉的轰鸣声中速度骤减,周遭气流剧烈震荡起来。 陆琯盘膝坐于床头,神识外放,穿透残破的木壁。 前方天际尽头,一座依山而建的庞大城池轮廓显露。 城墙由数百丈高的青灰色巨石垒砌而成,表面有粗大的阵法符文流转不息。 各色遁光如穿梭的飞萤,不时在城池上方起落,繁华程度远非太虚门外围的几处小坊市可比。 天虞东境散修与商贾云集之地,平鸾城到了。 主舱方向,那一层阻隔神识的灰蒙光幕无声无息散去。 厚重的木门敞开。 枯槁老者缓步走出,连看都没看候在门外的欧阳训德一眼。 大袖一挥,脚下浮现一柄飞剑,老者半句客套话也欠奉,化作一道刺目长虹冲天而起,眨眼间没入平鸾城的禁制光幕之中。 笼罩在飞舟上下的庞大灵压,随风消散。 甲板上死寂的空气为之一松。 伏林、妖异青年以及另外几名百草堂弟子,皆是吐出浊气,紧绷的肌肉彻底松弛,不少人后背早已被冷汗浸透。 欧阳训德直起身子,望着老者离去的方向。 他脸上恭顺谄媚的笑容一点点收敛,取而代之的是一层阴厉的铁青之色。 转过身,目光如毒蛇般扫过甲板众人,最后在伏林和妖异青年身上顿了顿。 “【都愣着作甚!】” 欧阳训德猛地一拂袖,厉声喝道。 他的声音重新带上了筑基圆满执事的高高在上,抛弃同门逃生的狼狈一幕从未发生过。 “【莫不是被几个蟊贼吓破了胆,连宗门交代的差事都忘了?】” 几名普通弟子噤若寒蝉,连声称是。 伏林低垂着头,盯着脚下木板,将眼底杀机掩去。 妖异青年用仅剩的左手死死捏住右臂断处衣袖,脸色煞白,一言不发。 欧阳训德冷哼一声,手在腰间储物袋上一拍,摸出几枚玉简,随手抛给众人。 “【敖前辈既然已走,咱们按规矩行事。这平鸾城鱼龙混杂,晏家那批查抄的物资需分批脱手】” 说话间,欧阳训德的目光穿过甲板,直直投向刚刚走出底舱、面色依旧带着几分苍白的陆琯身上。 “【孟甫,你伤势未愈,修为不济。便负责城南最外围那几家散修铺子的交接。这是名册,限你三日内办妥,不得有误。若坏了百草堂的大事,回宗后定要你们执事堂给个说法】” 一枚粗劣的玉简被不客气地甩到陆琯脚边。 明摆着的刁难。 城南外围是散修和三教九流混杂之地,最易生事。 晏家那批货价值不菲,让一个带伤的筑基去交接,无异于小儿抱金过市。 陆琯弯下腰,捡起玉简。 低垂的眉眼间没有流露不满。 “【谨遵欧阳师叔吩咐。孟某定当尽力】” 声音干涩,顺从地将玉简收入袖中。 欧阳训德见他唯诺,眼底闪过轻蔑。 随后又点了伏林和妖异青年,将最繁琐危险的几处交接任务派给二人,打压灭口的心思昭然若揭。 片刻后,飞舟降落在平鸾城外的接仙台上。 舱门开启,众人鱼贯而出。 众人在城门处缴纳了下品灵石,换取了临时出入的身份令牌。 一入城内,欧阳训德便带着两名心腹弟子,借口去城中最大的商行办理交接,匆匆离去。 其步履间透着焦急,显然是急于寻找接头人,交出那要命的黑骨玉符。 伏林和妖异青年也领了命,朝着城东方向行去。 临走时,伏林看似无意地瞥了陆琯一眼,两人错身而过。 陆琯独自一人,顺着宽阔街道,慢条斯理地朝着城南外围走去。 街道两旁商铺林立,阵法光辉交织。 叫卖声、讨价还价声以及灵兽低吼声混杂在一起,喧闹无比。 越往南走,石板路越发坑洼,两侧的高大楼阁逐渐变成了低矮破旧的石屋和木棚。 尘气中弥漫着廉价灵香与妖兽材料腐败的腥臭味。 行至一处偏僻巷口,陆琯脚步微顿。 他袖口轻抖,一只通体生着白霜、只有指甲盖大小的甲虫悄无声息地滑落,顺着墙根的阴影极速隐没。 异化后的血心虫群被他收服后,便成了陆琯最隐蔽的眼线。 寻常神识探查,只会将其当做散发极寒之气的普通毒虫。 陆琯神识中留有王虫的绝对烙印,借此可锁定子虫方位。 欧阳训德急着交接黑骨玉符,绝不会去所谓的大商行。 太上长老与赤炎老魔的勾当见不得光,交易地点必然极为隐蔽。 陆琯迈步走入巷子,按着玉简上的指引,停在了一家名为“百宝斋”的破落商铺前。 商铺大门半掩,招牌上的金漆剥落大半。 陆琯推门而入。 铺内昏暗,只有几颗劣质月光石散发着幽光。 柜台后,一名炼气七层的干瘪老者正打着瞌睡。 “【掌柜】” 陆琯敲了敲木柜。 老者一个激灵醒转,浑浊的双眼上下打量了陆琯一番,尤其在陆琯略显苍白的面色上停留了数息,才干笑一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