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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11章 鲁省乱(3)兵败,党争

腊月二十六,济南府城笼在沉沉阴霾之中。云絮厚重如洗旧的灰布,严严实实捂住了整片天穹,连一丝透光的缝隙也无。巡抚衙门后堂的地龙烧得滚烫,暖意融融裹住整座厅堂。

余大成斜倚在太师椅上,手里漫不经心地翻着一册闲书。案头摆着蜜饯与新沏的龙井,茶香袅袅。窗外池塘结了薄冰,几只麻雀落在冰面上,啄了两下便扑棱着翅膀飞走了。

院内忽然传来急促杂乱的脚步声,紧接着幕僚老孙压着慌乱的嗓音叩门:“抚台!抚台!大事不好!”

余大成眉心一蹙,缓缓合上书卷:“进来。”

老孙推门而入,面色惨白如浸水宣纸。他双手捧着一封塘报,信封边角褶皱不堪,墨迹晕开大片,分不清是霜水还是冷汗浸透的。

新城出事了。

余大成抬手接过,抽出内里信纸。目光徐徐扫过,起初只是随意一瞥,转瞬之间,瞳孔骤然紧缩,浑身漫上刺骨寒意。

城破。巷战。屠城。王家灭门。藏书楼焚毁。阖城百姓十不存一。末尾一行写着:残骸枕藉,血凝成冰,繁华新城,转瞬尽成焦土。落笔之人手抖难持,墨团污了半行字,藏不住纸背的惶恐与悲怆。

余大成的指尖也剧烈颤抖起来。薄薄的塘报从松弛的指间滑落,轻飘飘落在桌案上。他怔怔看着纸面,又抬眼望向面前脸色惨白的老孙,嘴唇开合数次,半点声音也发不出来。后背撞上椅背,发出一声沉闷的咚响。不过瞬息,层层冷汗便浸透了内里的丝绸小袄,细密汗珠布满额头,冰凉湿腻。

新城王家,王象春,满门覆灭。这几个字如同烧红的烙铁烫在他心上。脑海中闪过无数画面:王象春遍布朝野的门生故旧、东林党把控言路的势力、雪片般飞往京师的弹劾奏疏、锦衣卫的缇骑与诏狱阴冷的石壁,还有西市刑场上寒光凛冽的断头台。

完了。

良久,他才从干涩沙哑的喉咙里挤出两个字。

老孙垂立一旁,大气不敢出,厅堂中只剩余大成粗重急促的喘息。

片刻死寂过后,余大成猛地从椅中弹起,双手死死撑住案沿,低头再度扫过那纸染血般的塘报。眼底深处的空洞与恐惧,迅速被一种近乎癫狂的急切取代。

“传令!”他的声音因恐惧与焦虑变得尖利刺耳,“即刻传令参将沈廷谕、陶廷鑨,率本部兵马火速开赴前线,清剿叛匪!不得延误,有误军法处置!”

老孙一愣:“抚台,眼下兵马——”

“什么兵马不兵马!即刻去传!”余大成厉声呵斥。话一出口,他自己先僵住了。他深吸一口凉气,强行压下慌乱,摆了摆手:“速去传令。”

老孙躬身退下。

人一走,余大成再度瘫坐回太师椅中。他头脑飞速运转——此刻出兵,从来不是为了平叛,只为做给朝廷看。新城惨案爆发,他若按兵不动,便是坐视民乱、渎职纵寇。可前线战局糜烂,这一仗他根本掌控不了。当下最要紧的,是稳住自身官位,撇清干系。

他朝外高声唤道:“传老钱进来!”

幕僚老钱闻讯赶来时,余大成已平复了大半心绪,唯有额头未干的冷汗藏不住方才的惊惶。余大成压低声音吩咐:“你即刻拟一道奏疏,尽数推在孙元化身上。吴桥兵变的祸根源自登州,是他纵容姑息东江残部,养虎为患。本官到任未久,接手的是烂摊子,连日补救、严防死守,奈何积弊太深、祸乱骤起,实在无力回天。措辞务必恳切谦卑,让陛下和朝野看清,本官已竭尽全力,只是大势难挽。”

老钱心领神会,躬身退下。

空荡的后堂只剩余大成一人。窗外那几只麻雀又飞回来了,落在薄冰上自在啄食,叽叽喳喳的声响衬得人心愈发浮躁。他望着窗外的飞鸟,心底涌上无尽酸涩——乱世官场,身不由己,他竟不如几只飞鸟活得自在。

——

济南城外,校场之上。

腊月北风凛冽,毫无遮挡地横扫旷野,狠狠灌进兵卒们的领口袖口。三千余名兵士稀稀拉拉立在校场中,队伍松散凌乱,毫无军容可言。名册上明明登记五千,满打满算不足三千。吃空饷的积弊在鲁省军中根深蒂固,名册上大半兵丁皆是虚籍,余下在册之人也多是老弱残幼,根本无战力可言。

寒冬腊月,本该更换御寒冬衣,可粮饷银两不知所踪。兵士们衣衫单薄,不少人棉袄破开大洞,黑乎乎的旧棉絮外露;有人袖口烂断半截,紫红干裂的手腕暴露在寒风中。鞋袜更是破败不堪,半数人靴底磨穿,只能裹几层破布御寒。兵器架上,腰刀布满锈迹,不少刀刃卷口残缺;长矛枪头歪斜松动;鸟铳抽检之下,扳机卡死、枪管锈穿者比比皆是,十支之中能正常击发的不过两三支。火药桶揭开盖子,霉味扑面而来,火药早已受潮结块。

点将台上,沈廷谕肃立,四十余岁的面容紧绷如铁,眼底满是沉郁。他半生戎马,从辽东转战鲁省,见过尸山血海,可如此破败羸弱的队伍,生平仅见。他侧目看向身侧的陶廷鑨——年轻的副将不过三十出头,此刻面色发白,握着缰绳的手在袖中死死攥成拳头。

台下队伍中,细碎的抱怨声顺着寒风飘上台来。

“又是咱们去填命!平日上官克扣粮饷样样精通,如今叛军作乱,倒想起咱们了。”

“别说打仗了,昨日伙房连下锅的米都没剩,那粥清水寡淡,跟白水无异。”

一名把总硬着头皮上前,仰头拱手:“大人,弟兄们衣食无着,这般状态如何迎战?还请大人给句准话!”

沈廷谕垂眸望着他,沉默良久,喉间发涩,最终只吐出一个冰冷的字:“去。”

那把总怔怔伫立,张了张嘴还想争辩,望着台上将领沉冷的神色,终究默默转身退回队列。

天色愈发阴沉,铅灰色的天穹压得极低。三千残兵踏着冻硬的官道东进,队伍拖拖拉拉绵延数里,不成阵型。一路无人言语,无人鼓噪,只剩杂乱沉闷的脚步声与零星咳嗽,死寂得令人心慌。有兵士忍不住回头望向济南城楼,城头旗帜死气沉沉耷拉着,无风无扬,宛如一座孤城。

——

正月初二,阮城店。

沈廷谕选定一处高地布阵。左翼依托干涸的河道沟壑,右翼毗邻收割完毕的空地,视野开阔,可远眺数十里动静,算是此地最优的布阵之处。他策马穿行阵前阵后,越看心底越沉。

阵前火铳手队列歪斜松散,不少兵士站得两腿发麻,偷偷蹲身歇息,被哨长厉声踹起才不情不愿地站直,眼底满是倦怠与畏惧。后方腰刀兵、长矛兵挤作一团,不少小兵找不到自身站位,阵中喧哗混乱。两侧辎重车马被推来充当临时屏障,可大半车架破旧损毁,甚至有三轮歪斜的车辆,摇摇欲坠。

陶廷鑨紧随沈廷谕身侧,低声苦笑:“沈大人,这阵型、这兵卒,不堪一战。”

“我知道。”沈廷谕淡淡打断,语气沉得吓人。他抬眼眺望远方空寂的地平线,扫过阵前面黄肌瘦的兵卒,心底一片冰凉,策马继续前行,再未回头。

翌日,天未彻亮。

远方地平线骤然腾起一道滚滚烟尘,初时只是纤细灰线,转瞬便飞速蔓延扩张,如同一堵移动的黄褐色土墙席卷而来。沉闷的马蹄声随风渐近,从遥遥远雷化作震彻胸腔的轰鸣,震得脚下冻土微微发颤。

叛军先锋骑兵骤然现身,三四百骑列着松散却凌厉的阵型纵马冲锋。众人身着搜刮来的各色甲胄,装束杂乱,可控马、冲锋、列阵的架势,皆是久经沙场的老兵风范,凶悍之气扑面而来。

鲁军阵前,原本强装镇定的火铳手们瞬间慌了神,不少人腿脚发软,下意识往后退缩。哨官周康厉声大喝,上前一脚踹退退缩的兵卒:“站住!未战先退,军法论处!”他年方二十七,从军近十年,早已见惯沙场生死。他弯腰帮身旁一名稚嫩新兵压实火药,拍了拍对方后背,压着沙哑的嗓音安抚:“别慌,听我口令。”

说话间,叛军骑兵已然迅猛逼近。

三百步!

两百步!

一百五十步!

“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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