书房陷入安静。

吴庸重新坐回椅子上，低头看着账本上那个墨点。

七十年了，七十年前他还只是一个五境的普通异人，只能在二十四节谷外面等着，等着看谁活着出来。

他还记得最后出来的只有知道遍体鳞伤的陈妙一，背着她妹妹的尸体，拖着两个昏迷的十境，一步一步地从谷口走出来。

眼神空洞，没有表情，浑身是血，像从地狱里爬出来的鬼神。

吴庸还记得当时有许多人上前，想搭把手。

可陈妙一却没有回应，独自带着一具尸体，两个半死不活的人，横穿千里风雪。

雪落在她肩上，落在那具尸体上，她一步一个脚印，走回了陈王府。

没有人敢拦她，也没有人劝得动她。

他当时就觉得，这个女人没了精气神，伤势严重，恐怕活不了太久。

可没想到陈妙一守着陈王府，守着异人界，活了七十年。

更没想到，被她背出来的那个“尸体”，会自己从坟里爬出来。

他只是顺势而为，以为这一次也会一样。

陈妙一已经油尽灯枯，陈家只会群龙无首，陷入衰败，沦为其他势力的养分，这是大势。

他跟着大势走，让十佬会接手，他做最后的收割者，这没错。

可事实让他知道自己站错了队，不，是站了一辈子的队，最后却发现站错了地方。

可顺势而为有什么错？

吴庸把那幅字从墙上摘下来，放在桌上，看着它，觉得真是讽刺。

墨迹在灯下泛着温润的光，那四个字曾经是他的护身符，现在看起来却像是一纸判决书。

他只能无奈的笑了一声，干巴巴的，像老树皮在摩擦。

“我顺了七十年的势，到头来顺的还是她陈家的势。”

他把那幅字揉成一团，扔进了火盆里，火焰跳了一下，把“顺势而为”四个字一点一点的烧成了灰烬。

火焰映在他脸上，明灭不定，七十年投机，一朝改弦。

说不上对错。

活到他这个年纪，也早就算不清对错了。

火盆里的火很旺，把那幅字烧得噼啪作响。

吴庸看着火光，忽然想起了很多事。

想起他年轻的时候，第一次站错队，站在了陆家那边，结果陆瑾陆老爷子为了守城力竭被偷袭身死，他差点没从死城里逃出来。

想起他中年的时候，第二次站错队，站在了王家那边，结果王蔼带着王家嫡系投敌，覆灭了，他差点被清算。

想起如今垂垂老矣，第三次站错队，站在了十佬会多数派系那边，结果……

结果陈妙真回来了。

这一次，他要调转方向。

不管陈妙真会不会清算他，他先把姿态做足，先把诚意送到。

一半的产业，够了。

不够的话，再加。

只要能保住吴家的根，保住跟着他的那个人，他什么都能给。

就在这时，书房的门被人轻轻打开，一阵香风裹着烟草焦味飘荡扩散。

香味很浓，却不腻，像是玫瑰花瓣浸在酒里泡了太久，泡出了酒的烈，又留住了花的甜。

一位看起来浪荡迷人的三十几岁妇人走了进来，五官精致，眉眼间带着一丝慵懒的妩媚。

一身高开叉的墨红色裹胸旗袍，剪裁得体，面料是高档的苏绣绸缎，暗纹在灯下若隐若现。

无袖设计使得她露出大片白皙的胸前软肉和锁骨，皮肤泛着一种保养得极好的、熟透了的柔和光泽。

旗袍的叉开得极高，几乎到了胯骨，每走一步就露出一大截雪白的大腿，白得晃眼，更是衬得婀娜多姿的娇躯没有一丝多余的赘肉。

她走得从容，手指间夹着一根细长的翠绿烟斗，行走间漫不经心的抽上一口，有渺渺青烟自红唇之中缭绕逸散。

烟雾贴着面颊滑过，模糊了她那张精致又风情的脸。又在她走过之后重新聚拢。

这个女人正是王家家主王令仪。

只是这个王家也早已跟原本异人界那个四大家族之一，由王蔼做主的王家没多大干系了。

以前那个掌握拘灵遣将、神涂的老牌势力王家，在无根生开启污染之门的时候，早早入局投靠了过去。

在老天师决定进二十四节谷决战的时候，王家嫡系就提前被覆灭了。

王蔼死了，王家的嫡系死绝了，拘灵遣将和神涂明面上的传承也断了。

如今的王家，不过是当年王家旁支，由王令仪一手重建起来。

她借着昔日王家的残骸，吞并了无数中小势力，硬生生在十佬会里重新挤出一席之地。

这个女人，比毒蛇还毒，比狐狸还精。

可她的毒和精，都被她藏在那一身慵懒的风情下面，像是把刀藏在了花里，你只看见花，看不见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