玉簪天地内,日光均匀洒落青石板地面,四周白石地静立,风吹不摇。
曹不欺立于百米开外,断臂处鲜血滴落石板,面庞扭曲,目中凶光毕露,朝独孤行方向扬手一掷,厉喝一声: “百年阴阳针!” 一枚乌黑细针自曹不欺袖中飞出,针尖寒芒一闪而过。 咻! 飞针破空,发出尖锐啸音,在玉簪天地内划出一道笔直轨迹,直取独孤行面门。 几乎同一时刻,独孤行右手掐剑指朝曹不欺方向一点。 “神游太虚!” 独孤行以剑指为引,将一缕剑意化作无形,直取敌手识海。剑意无影无质,不属真气,不归灵气,寻常护甲防御皆无从抵挡。 飞针与无形剑意在两人之间交错而过。 交错一瞬,独孤行面色微变。 那枚飞针不对劲!针尖三寸处,竟有道暗光藏而不发,难道这才是百年阴阳毒? 噗!飞针扎入独孤行左肩。 然而下一刻,那道暗光如同一座沉寂百年的活火山,自针尖处瞬间释放。 不好,是暗劲! 一瞬间,那口百年真气涌入经脉,在体内肆意冲撞,如同千百匹脱缰野马在经络中狂奔,所过之处气海震荡,丹田激荡。 “呃……” 独孤行闷哼一声。 与此同时,“神游太虚”没入了曹不欺眉心。 曹不欺双目圆睁,意识在这一瞬间剥离,眼前事物天旋地转,玉簪天地内的白云、满地的碎白石、头顶那轮不辨晨昏的柔光,一切景象都在飞速旋转模糊。 曹不欺此刻才反应过来,独孤行这招“神游太虚”乃是神念之剑,专斩识海。 “独孤行!你对我干了什么!”曹不欺失声道。 独孤行左肩已被鲜血洇红,那口百年暗劲在体内冲撞愈烈,经脉胀痛欲裂。他也明白,曹不欺这招百年阴阳针并非陆映雪中的那一招。 陆映雪所中之针,毒在药力。曹不欺此刻所掷之针,针中封存着的,却是一口百年真气暗劲。 不用说,独孤行中的这口针,才是真正的百年阴阳针!倒倾山开山老祖传下的防身宝物,不到生死关头绝不轻用。 独孤行咬牙道:“你居然还藏有这种东西!” 二人同时僵立原地,动弹不得。 曹不欺识海之中剑意肆虐,意识一层层剥离。独孤行体内暗劲冲撞,真元运转阻滞。 二人都好不到哪里去。 曹不欺强撑清明,朝独孤行方向喊道:“独孤行,你我做个交易。” “什么交易。”独孤行强撑着不吐血。 “很简单,你替我解开这招‘神游太虚’,我替你取出这口百年暗劲!如此你我各退一步,井水不犯河水!” 独孤行并未应答曹不欺,转而以心神沉入丹田,朝盘踞气海深处的吾吃故吾在低声唤道:“吾吃故吾在,助我吞掉这口百年暗劲。” 丹田中那道狡诈之声嘿然笑道:“独孤行,曹不欺这枚‘百年阴阳针’来头可不小,多半是倒倾峰开山老祖留下的压箱底重宝。针内封着一口蕴养了整整百年的真气暗劲,精纯至极。你想凭现在的修为将其化解,可没那么简单。” 独孤行眉头紧拧,气血不宁。 吾吃故吾在,继续道:“倒倾山开山老祖倒是不简单,竟能炼出‘阴阳散’这等阴损之物,还能将百年真气强行封入一枚银针之内。放在这浩然天下的金缕洲,也算得上一方枭雄了。可惜曹家后辈不肖,竟拿如此宝物来对付汝一个金丹小子。” “废话少说,能否吞掉?” “吞自能吞,不过吾需一刻钟。这一刻钟内,汝莫要死。” 独孤行不再多言。有“吾吃故吾在”相助,他就无需亲自去催动神通「我吃故我在」。 此刻能调动的,唯有游龙诀。以真气化游龙之形,在经脉中游走,将百年暗劲一层层裹住,缓缓炼化,直至消磨。 曹不欺见独孤行闭目不语,面上只见真气运转的挣扎之色,以为独孤行要与之死磕到底,便破口大骂:“独孤行!你我无冤无仇,为何要坏我好事!” 独孤行睁眼,嘴角挂着一缕血丝,气笑道:“若无冤无仇,那你又为何要招惹我。” “要不是你跟我抢女人,我会冒险出手对付你!” “哼,我都说不想掺和你与陆映雪之间的事情,是你自己疑神疑鬼要对付我,现在说什么都没用了,得罪了我,还想活命?!” 见独孤行真要鱼死网破,曹不欺愤恨道:“弱肉强食本就是修行界的道理!我与陆映雪的家族联姻是板上钉钉之事,轮不到你一个外人插手!今日我、我曹不欺死,明日自有另一个曹不欺!” 话到此处,曹不欺口齿已然含混不清。 “你、你一个孽种还多管闲事,早晚死在路边……” 「神游太虚」的剑意正在一层层侵蚀识海,曹不欺脑中念头开始断裂,话语末尾几个字如同泥牛入海,含在嘴中吐不出。 曹不欺面上终于浮起慌张之色,识海深处传来的睡意让那对眼珠狂乱转动。曹不欺朝独孤行方向死死盯望,目光中先是惊恐,继而是不甘,片刻后竟转为一片平静。 “独孤行,你一定要置我于死地?” 独孤行此刻已经口吐鲜血,快要说不出话了。 “没办法。从你说出要报复我那一刻起,我便已做好下死手准备。” 曹不欺长叹一声,道:“我曹不欺当真倒霉,竟会遇到你这号人。不过也罢……死在你手里,总好过死在陆映雪手中。至少……” 说到此处,曹不欺双膝一软,重重砸在白石地上。玉簪空间内那抹永恒的柔和光晕,静静洒落在他逐渐失去神色的面庞上。 “至少……不会让人耻笑。” 曹不欺嘴角牵动一下,逐渐凝固。 独孤行意外曹不欺竟能释怀生死。或许是敬重对方临死前的坦然,独孤行问了最后一个问题:“曹不欺,你还有何话想说?” 曹不欺半卧青石板上,识海虽被剑意封锁,面上却已无痛楚之色。 “独孤行,若可以,事后莫要迁怒曹家。此事皆我一人主张,与家族无关。” “这是自然,但前提是你们曹家不来寻我麻烦。” “只要你……不出现在曹家人面前,便无人会找你麻烦。” 独孤行略显意外,“曹家不派人复仇?” 曹不欺轻蔑一笑,“我曹家人从不为报仇而得罪不该得罪之人。仇,从来只能自己报。” 话音落定,曹不欺身形朝后一仰,双目望天,最后一缕光彩自瞳仁中消散。 曹氏一族素来有训:血仇私怨,皆由一身担之,绝不可牵累宗族。 然倒倾山却又是一个尊卑等级极其森严的地方。胜出者独占所有天材地宝与洞天福地,而落败者,则被剥夺一切,沦为一无所有的垫脚石。 正因此祖训,曹不欺自幼便被灌输“万事唯求诸己,世人皆不可信”的念头。天长日久,他终是将“唯己”二字刻入了骨髓,养成了薄凉寡恩的性子。无论是算计陆映雪,暗算独孤行,夺取桃缘岛传承……桩桩件件,不过是一个缺乏退路之人,为了活下去而做出的疯狂举动。 丹田内,吾吃故吾在狡诈的声音悠悠道:“曹不欺那小子确实是个值得附身的好苗子,只可惜,他没汝这样的命格,承受不起吾的‘吞吃’。” “还有多长时间?” “再撑半刻钟。” 独孤行眼睁睁看着曹不欺变成呆子,魁木剑拄地,单膝跪于青石板,心中感慨万分。 然而,就是这等极度利己的曹不欺,最终竟为了被他视作炉鼎的陆映雪,与独孤行斗至不死不休。 或许,他当真是被利益蒙蔽了心智。 亦或许,他早已对那女子动了真情,却不自知。 “曹不欺,你说得对,今日死一个曹不欺,明日或许还有另一个曹不欺。但今日这个曹不欺,是我杀的。” 最后,独孤行以神念之剑刺入曹不欺识海,拓印出解药配方,随后以「神游太虚」封死曹不欺心窍,却留其命魂不灭,仅将神识镇压于心脉窍穴之中。 这般处置,倒倾峰曹家魂魄尚在,便无法以“曹不欺死于陆映雪之手”为由,与陆家开战。 至少,让曹家知道,曹不欺还有有救活的希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