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白看了他一眼。那目光不重,王牧之后背却倏地出了一层薄汗。
“嗯。”苏白收回视线,“诸位先忙,下午把各城区总差司、副总差司叫来,我见见。”
眾人起身告退。
王牧之最后一个出门,脚迈过门槛时,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
苏白正低头翻看案上的卷宗,侧脸被油灯光勾勒出柔和的轮廓。
太年轻了。
年轻得让人不敢相信,这人已经真气境了。
他收回视线,迈出门槛。
脑子里忽然冒出一个念头—一风神腿那事,怕是上头安排好的把戏吧?
给这位小爷刷战绩用的?
可念头刚冒出来,他又觉得不对。
真气境做不了假。
一个未弱冠的真气境————
王牧之打了个寒噤,快步往吏事房走去。
下午,各城区总差司、副总差司陆续赶到。
镇抚司后堂,十几號人挤得满满当当。
椅子不够,有人站著,有人靠著墙。
苏白坐在上首,目光从一张张脸上扫过去。左边一排,是东城、西城、南城、北城的总差司。
右边一排,是四位副总差司。四个副总差司都是真气境—两个初期,两个中期。
初期的那两个气息虚浮,像是刚突破不久。
中期的两个沉稳些,但也是修炼到了瓶颈、再难寸进的老成。
按常理,新来的总差司,他们该给个下马威。
但没有。
四个人规规矩矩站著,脸上的笑堆得恰到好处,行礼时腰弯得比谁都低。
苏白心里笑了笑。
这帮人,要么是城府太深,要么是————在等什么。
他想起那位“外出巡查”的冯副差司。
真气境后期。清远县镇抚司唯一的真气境后期。
“诸位坐。”苏白收回思绪,“今日头回见面,我初来乍到,往后还要仰仗各位。”
眾人连忙谦让一番,这才落座。
接下来便是走流程一一各城区总差司匯报辖区情况,四位副总差司补充说明,苏白时不时问两句,问的都是细枝末节。
“东城上个月失窃的十二头耕牛,找回来几头?”
“西城那家赌坊的斗殴,死的那个人,仵作验过尸了吗?”
“南城的税银押运,走的是哪条路?”
眾人回答得滴水不漏。
苏白也不急,慢慢喝著茶,把一张张脸和卷宗上的名字对上號。
西城区副总差司,唐定真。这人四十出头,面相精明,一双眼睛透著活泛。
他穿一件半旧的青布袍子,洗得发白了,袖口却浆洗得挺括。
別人匯报时他安安静静听著,可苏白每次抬眼,都能对上他的视线那人正笑眯眯看著自己。
匯报结束,眾人起身告退。唐定真落在最后,走到门口时忽然停下脚步,回头笑道:“大人,下官斗胆多句嘴—一大人初来清远,可寻著住处了?”
他说话时腰微微弯著,双手拢在袖子里。
苏白抬眼看他。
唐定真迎著那目光,笑容不变:“下官在城南有处宅子,五进的,一直空著。大人若不嫌弃,只管搬进去住,丫鬟僕妇都是现成的。”
后头还没出门的几位总差司脚步一顿,有人扭头看了一眼,有人嘴角往下撇了撇。
苏白看了唐定真一会儿,缓缓道:“有心了。”
唐定真大喜,连忙躬身:“大人客气!大人若得空,下官隨时带大人去看房!”
苏白点点头。
唐定真满脸堆笑地退出去,经过门口时,正对上几位同僚埋怨,暗恨的眼神o
就你会做人,上官来了居然如此正大光明的諂媚。
真是让人不耻。
唐定真权当没看见,脚步轻快地走了。
等人走乾净,苏白独坐后堂,端起茶盏抿了一口。
唐定真。
真气境初期,在西城区干了七年副总差司,一直没挪过窝。
卷宗上写的是“办事勤勉”,可这种评语,听听就算了。
苏白放下茶盏。
刚才那一眼,他看出来一唐定真根基有损,丹田上有道暗伤,真气运转时阻滯明显。
武道进境无望了,能维持现状就不错。
难怪。
一个武道前途已断的人,剩下的路就只有往上爬。
苏白继续了解起清远县的事情。
直到天色擦黑,王牧之的身影出现在院门口。
“大人,”王牧之快步走近,隔著窗户躬身道,“唐副总差司在外头候著,说是带大人去看宅子。”
苏白转过身,嘴角弯了弯。
“走。”
城南的宅子確实不错。
五进大宅,坐北朝南,门口两尊石狮子足有一人高。
门楣上的砖雕是缠枝莲花。
迈进去,迎面是块风水石。绕过风水石,青砖影壁上雕著松鹤延年。
穿过垂花门,里头亭台楼阁、假山流水。
唐定真跟在苏白身后:“这宅子是前朝一个盐商的,后来抄了家,宅子归了镇抚司。一直空著,下官隔三差五派人来打扫,隨时能住人。”
苏白点点头,走过水苑,穿过厅堂,进了正院。
正院宽,东西厢房各三间,正房五间。
“丫鬟僕妇都备好了,”唐定真指著院子里垂手站著的十几號人,“管事两个,僕役六个,丫鬟八个,都是调教好的,大人只管使唤。”
那些人见苏白看过来,齐刷刷跪下去。
跪在最前头的两个管事,一个胖一个瘦,胖的脸上堆著笑,瘦的绷著脸,眼珠子却往上翻,偷偷打量著新主人。
苏白点了点头转过身,看著唐定真。
“不错,这宅子我很满意,唐大人做的不错。”
唐定真闻言,堆起諂媚的笑容,低下头:“苏大人喜欢就好,这只是属下的一片小心意而已。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