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6章 宴请
夜风吹进来,香炉里的灰烬飘起几粒,又落下去。
苏白到任的消息是申时三刻从县衙后门漏出去的。
到酉时,清远县城里但凡有头有脸的人物,都已经听说了新任总差司的名姓。
入夜之后,连茶馆里说书的先生都能隨口扯上两句“这位苏大人如何如何”
,儘管他们连人长什么样都没见著。
真正传遍全城的,不是名姓,是年纪。
“二十出头。”说这话的人压低了嗓子,眼珠子却亮。
“胡说八道吧?”听的人把茶碗往桌上一顿。
“县丞家的小子亲耳听他爹说的,还能有假?”
於是猜测隨之而来。有人说他是府城哪位大人的子侄,下来镀金的。
有人说他背后站著更硬的后台。还有人说他根本就是个顶包的,真正的主事人藏在后头。
打听的人也不少。
但凡能沾上点边的,都想从镇抚司里头掏出点有用的东西。
可只知道这位新总差司下午在街上露过一面,然后就再没出来。
消息最灵通的,还是城西的血刀帮。
堂口设在城西老槐树街,临街是个杂货铺子,后头三进院子才是正经地方。
此刻头进院子的厢房里,四五个人围著张八仙桌坐著,桌上摆著花生米和烧酒,却没人动。
锡爷没接话,只捏著酒盅,慢慢抿了一口。
问话的是个尖嘴猴腮的年轻人,他见锡爷不答,往前探了探身子:“听说那主儿才二十出头,这么年轻,能镇得住场面?咱们今天下午一”
“下午什么?”锡爷放下酒盅,眼皮一抬。
那年轻人后半截话卡在喉咙里。
锡爷把酒盅往桌上一顿:“下午那档子事,你们几个都给我烂在肚子里。往后见著那位,绕道走,客客气气喊一声苏大人,听明白没有?”
“明白明白。”几个人忙不迭点头。
等人走乾净,锡爷才靠进椅背里。
他抬手摸了摸眉骨上那道旧疤。
那疤是十年前在府城留下的,当时他年轻气盛,差点把命丟在那几,换来的教训就一条一有些人的深浅,不是看脸能看出来的。
下午那个少年,单枪匹马对著他们几人,脸上连点多余的表情都没有。
那不是愣头青的傻大胆,是真没把他们当回事。
刚好二十岁左右的青年,面生,气度不凡。
他也不是傻子。
锡爷现在只有庆幸。
戌时三刻,县衙后院的月亮刚刚越过墙头。
院子不大,青砖铺地,砖缝里生出几丛细草。苏白站在院子中央,照例开始修行。
他闭著眼睛。
月光从头顶洒下来,在他身上铺了一层薄薄的银白。
周围很静,静得能听见墙角虫鸣,一声一声;能听见远处更夫敲梆子的声音隔了几条街传来。
他没有动。从站定到现在,已经过去两刻钟。
这两刻钟里,他的呼吸匀净,胸口的起伏几乎看不出来。
良久,苏白睁开眼睛。
他缓缓抽出腰间的剑。
剑身出鞘,铁器摩擦的声音极轻,月光在刃口上淌过。
他没有刻意运功,只是握著剑,顺著下午那一剑的感觉,轻轻递了出去。
剑锋划过空气,带起一线极细微的凉意。
不是剑招自带的寒气,而是另一种东西一更自然,更舒展,像冬天推开窗时迎面扑来的那股冷,没有敌意,但谁也拦不住。
苏白手腕一翻,剑身横转,第二步迈出。
这一步落下去,鞋底与青砖接触的地方,有一丝极淡的白气升起。这一剑比刚才更慢。
慢到能看见剑尖在月光下划出的轨跡——一道弯曲的银线,在夜色里停留了一瞬才消散;慢到能感觉到空气被剑锋剖开时那一点点微弱的阻力。
但那股凉意更浓了,从一线变成一片。
他周身三尺之內的空气开始微微扭曲,月光照进来,被那层凉意托住,在他身周凝成一层若有若无的光晕。
第三步。
第四步。
每一步踏出,落脚的位置都与之前分毫不差。
剑招越来越慢,剑意却越来越盛。
当第十八剑递出去的时候,苏白忽然觉得周围的世界变了一下一不是真的变了,是他能“看见”了。
看见月光不是一片,而是一缕一缕地从天上垂下来;
看见院子里那棵老槐树的影子不是一团黑,而是深浅不一的墨色堆叠在一起;
看见自己呼出的气息在空中凝成极淡的白雾,每一丝白雾的飘动,都带著他体內真气的流转轨跡。
还有剑。
他手里的剑不再是剑,是一道被他握著的寒意。
那道寒意和他之间没有界限,他动,寒意就动,他想,寒意就替他抵达他想去的地方。
苏白停在第十九剑的起手式上。
他没动,剑也没动。
但院子里的凉意还在扩散,墙角那丛青草的叶尖上,凝出了一层极薄的霜。
寒霜剑法,圆满,领悟寒霜剑意。
不是靠祭品,不是靠捷径,是苏白自己一剑一剑走过来的。
从第一剑开始,到刚才这十八剑结束,水到渠成。
他甚至能感觉到体內真气的流转变得与之前不同了,更加圆融,更加凝练。
苏白睁开眼睛,轻轻吐出一口气。
气息出口成线,笔直射出三尺之外,触到墙根时竟將砖石打出一个洞。
这是真气凝练到极致的表现。
真罡。
苏白慢慢握紧拳头。
他没有动,但周围的空气已经微微扭曲,那是体內真气与体表真罡共振產生的异象,是真罡境才有的標誌。
他抬起另一只手,並指如剑,朝著三丈外那棵老槐树轻轻一划。
嗤——三尺外的一根树枝应声而落。
断口处覆著一层薄薄的霜。
剑气外放,凝而不散。
苏白站在原地,把刚才突破的过程在心里过了一遍。
寒霜剑法的圆满是引子,那一点寒霜之意带动了体內真气的变化,而真气的凝练又触动了另一层东西——
他微微侧身,调动了一下龙吟虎啸铁布衫的功法。
体內的真气流转到体表,和那层新生的真罡融合在一起,发出极低沉的嗡鸣o
那嗡鸣声很轻,但其中蕴含的力量,比之前强了不止一倍。
他能感觉到那层真罡在嗡鸣声中变得更加凝实。
小成在即。
不是献祭得来的,是金钟罩的底子加上这次突破,硬生生推上来的。
他能感觉到那层防护就在皮肉之下,隨时可以调动。
苏白站在原地,任由月光照在身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