年龄终于够了,身份也不追究了,李在然的机会,像是从天上掉下来的。
他高兴得几乎要跳起来,可那股子高兴劲儿没撑过一袋烟的工夫,心里就七上八下地打起鼓来。
他太清楚了,校长不会放他走。
可这样的机会,错过这一村,下辈子兴许都遇不上第二回。
“不同意,我也得考!”李在然把牙一咬,心里恶狠狠地想。
他这辈子,从没这么麻利过,撂下笔就往学校赶,冲进办公室,直筒筒地对校长说:“我要考研。”
话一出口,他心里已经做好了被劈头盖脸骂一顿的准备。
谁知校长眼皮都没抬,慢悠悠喝了口茶,轻飘飘一个字:“行。”
李在然愣住了,怀疑自己耳朵出了毛病。
他张了张嘴,想再问一遍,又怕这一问,校长就改口了。
从办公室出来,日头正好照在操场上,他站在那儿,忽然不知道该往哪儿走。
十年了,他头一回觉得,脚下的地,是实的。
他原以为,总会有哪个上级跳出来,拿他刚当上教导主任说事儿,阻挠他去考。
可事实上,一个都没有。
这个乡村小学,校长之下就是他李在然,说是教导主任,其实里里外外就这俩人撑摊子。
前两年还有两个知青在这儿代课,后来人家都考上大学走了,诺大的学校,一下子空了一大半。
要是李在然再考走,这学校就剩下校长一个光杆司令了。
可校长偏偏半点不慌,那份云淡风轻,看得李在然心里直打鼓。
直到有一天两人闲聊,李在然才明白,校长那点豁达,是早就得了信儿的。
随着高考恢复,教育系统人人奔走相告,都觉得教育的春天总算来了。
各地教育局眼看知青和农村知识青年一茬茬考走,农村教师青黄不接,愁得直挠头,最后定了个主意:让邻近几个村合署办学,老师凑一块儿,学生也凑一块儿,办成一所联中,一个萝卜一个坑,缺的坑就能填上了。
校长那神色里藏着的,正是他要调去新办的联中当校长的好消息。
既然要走了,李在然这个多一个少一个,于他又有何干?
这么轻易就到手的“批准”,反倒让李在然浑身不自在。
要知道,这在他身上,可是破天荒头一遭。
他已经习惯了,干什么都得先过领导那道关,事事都要等一句“批准”。
早些年他给教育杂志写稿子,写了好多年,篇篇都是点灯熬油熬出来的,稿纸堆起来有半人高。
有一回,编辑部的编辑亲自给他写信,夸他功底扎实,说想调他去市里当编辑。
那封信,他压在枕头底下,翻来覆去看了不下二十遍,夜里做梦都是城里的编辑部。
他连做梦都想,自己写的那些字,能变成铅字,印在纸上,给天底下的人看。
可等他揣着信,兴冲冲地跑去跟校领导汇报,话还没说完,就被兜头一盆冷水。
那位领导一脸严肃,把他那封信往桌上一按,撂下一句狠话:“什么时候我死了,你再调吧!”
领导为人老实,说话也直,可就是这么一句话,把李在然钉在了原地,哪里也去不成。
他半夜爬起来,把那封信锁进了箱子底,跟那颗进城的心一起,压得严严实实。
那阵子,他处处碰壁,隔三差五被拉出去批斗、做检讨,整个人被磨得几乎要疯了。
幸好,淳朴厚道的乡下人给了他一口喘息的气,没真把他往绝路上逼。
可他的心里,却一直在熬。
仿佛有另一个自己,成天跟他唱对台戏,什么事都要拎出来论述一番,什么人生道理都要争个面红耳赤,到后来连人际关系、鸡毛蒜皮的家常事,都要在心里过一遍,翻来覆去地对抗、诘问,把自己问得对什么都提不起劲。
夜深人静的时候,他常常睁着眼躺在炕上,望着房梁,一遍遍地问自己:我是谁,我到底错在哪了,这问题问出来,连他自己都答不上来。
答不上来就睡不着,睡着了也做噩梦,梦见自己被人指着鼻子骂,惊醒的时候,后背的褥子都被冷汗洇湿了一片。
他整个人都蔫了,蔫得没了活气,厌世的心思一天重过一天。
幸好,一九七七年十月,中央宣布恢复高考的消息,像一记重锤,把他从思想的泥潭里生生砸了出来。
那年冬天,全国五百七十万人涌进考场,这座沉寂了十年的大学门,终于重新朝普通人打开了一道缝。
他站在村口的老槐树下,听大队的喇叭里一遍遍念着高考恢复的消息,拳头攥得发白,热血直往头顶涌。
他连夜翻出积了灰的高中课本,借着油灯,把那几本薄薄的书,从头到尾翻了一遍又一遍。
那几本书还是他刚下乡时带来的,页脚都卷了,边角让虫蛀了几个小洞,纸都发了黄。
可等他兴冲冲跑去报名,公社的干部把他身份证件上的出生年月一看,一句话就把他堵了回去:超龄了。
一道年龄的门槛,硬生生把他挡在了考场外头。
他报不上名,只能眼睁睁看着同一屋檐下的知青同事收拾行李,奔赴考场,一茬接一茬地考走。
人家走一个,他心里就空一块。
他掰着手指头算过,高中毕业那会儿他正好够岁数,可那几年没有高考;等真有高考了,他又超了龄,这十年,像是老天爷跟他开的玩笑。
回不了城,希望破灭,李在然渐渐认了命,也渐渐想开了。
他以为自己这辈子,就这么交代在这片黄土地上了。
直到这张报纸砸在眼前,他才知道,那扇门,原来还没关死。
报纸上那行字,像一根火柴,把他心里那堆眼看就要灭了的死灰,又给点着了。
他当晚就把箱子底那几本高中课本又翻了出来,锁了好几年的那个念头,终于敢重见天日了。
借着油灯,他从第一页起,一个字一个字地啃。
那些年他教书,语文政治是吃饭的本事,可数学外语早就生疏了,公式忘了个干净,连字母都认不全。
他一点也不慌,他这辈子最不怕的,就是从头学起。
他教了半辈子书,最懂得一个道理:书是死的,人是活的,只要肯下功夫,没有啃不下来的骨头。
他心里那本账,比谁都清楚:离考试还有几个月,够他把这堆书从头到尾啃上两遍了。
白天他照样上课、开会、写检讨,晚上就着一盏油灯,一页一页地翻,熬到后半夜,油灯添了又添,灯芯剪了又剪。
偶尔也有泄气的时候,一篇文章读了三遍还理不清头绪,一道题算了半天还是错,他就把笔一摔,趴在桌上喘粗气。
可一抬头,看见桌上那几张报纸,那句“报考年龄放宽到40周岁”还在眼前晃,他就又把笔捡起来,接着算。
那一晚,他把灯芯拨到最亮,一直看到鸡叫头遍。
窗外还是黑黢黢的,可他已经能看见天边的那点亮了。
他想,那些年他丢掉的,不是学问,是这一口气。
现在这口气回来了,他谁也不求,谁也不等,就靠自己这一双手,把这个机会,牢牢攥在手心里。
窗外,鲁中平原的冻土正在一点点化开,河沟里的冰咔嚓咔嚓地裂着。
他知道,自己等的那个春天,已经在路上了。
门外头的春天,正等着他这双扎满针眼的手,去推开。
而这一次,他李在然,说什么也要把门踹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