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该在1967年顺利小学毕业、升入初中的他,被迫中断学业,彻底告别课堂。
整整两年时间,他无学可上、无书可读,只能懵懂游荡在街头,成了无所事事的闲散少年。
整整两年,他的知识储备彻底停滞,每日虚度光阴,白白浪费了最宝贵的求学时光。
1968年,校园短暂复课,金光耀终于得以重返校园,继续接受中学教育。
可那三年的中学时光,早已没有半分正常教育的模样,完全是流于形式的走过场。
彼时的教学体系彻底颠覆,物理、化学等理科课程全部取消,取而代之的是工农业基础知识课,侧重劳作实践,毫无理论教学可言。
语文课不再研读经典课文,通篇学习毛主席着作、革命诗词,主打思想学习,摒弃文学积累。
数学课教学极度简化,整整三年中学时光,仅仅学到一元一次方程,连基础的函数、几何都未曾接触。
外语课更是形同虚设,只背诵几句简单口号,没有任何系统学习。
老师不敢认真教,学生没法踏实学,课堂秩序混乱,教学质量惨淡。
1971年,金光耀草草中学毕业,看似完成了基础教育,实则真实学历水平,仅仅停留在小学五年级。
他不懂理化、不通外语、数学基础薄弱,连最基础的初高中知识体系都未曾接触过。
走出校园的那一年,时代号召青年上山下乡、支援乡村建设。
十八岁的金光耀,和无数同龄人一样,怀揣着朴素的理想,响应号召,主动报名奔赴乡村。
如今回望,他无比清楚,当年的所谓“自愿”,多半是少年人的随波逐流、跟风盲从。
年纪尚轻的他,没有独立思考的能力,没有清晰的人生规划,只能跟着时代洪流,被动前行。
自此,他扎根黄山茶林场,一待就是六年,从青涩少年成长为靠谱的连队连长。
六年里,他日日下地劳作,种茶、垦荒、修路、伐木,样样重活累活冲在前面,勤勤恳恳、任劳任怨。
他始终坚守初心,坚信汗水能改变命运,劳作能建设乡土,从未有过半分懈怠。
可时代的浪潮瞬息万变,随着伟人逝世,整个社会的氛围悄然转变,曾经笃定的信念,逐渐崩塌消散。
无数和金光耀一样的青年,陷入了前所未有的迷茫与困惑,看不清前路,找不到方向。
也正因如此,恢复高考的消息传来时,他才会如此激动,如此义无反顾。
这不仅是一场考试,更是他挣脱命运、救赎自我、解答人生困惑的唯一出路。
可机遇从不偏爱空想者,彼时的备考条件,艰苦到超出如今所有人的想象。
林场数千知青,人人想考、人人想翻盘,可所有人都面临着同一个绝境:无书、无师、无经验。
十一年高考停摆,市面上没有成套的复习资料,没有真题试卷,没有辅导书籍。
所有人都从零开始摸索,没人知道高考题型、没人清楚考试范围、没人掌握备考方法。
谁能多掌握一点知识、多摸清一点规律,谁就能在千万考生中,抢占一丝先机。
不知是谁最先从旧货市场、旧书摊淘来了一套残破的文革前自学丛书,瞬间成了全场知青的救命稻草。
这套泛黄破旧、缺页少页的旧书,被众人视若珍宝,排队借阅、轮流抄写,一夜之间传遍整个林场。
每个人都抓紧一切空闲时间,摘抄知识点、背诵重难点,哪怕字迹潦草、纸张粗糙,也格外珍惜。
后来又有人幸运找到一本薄薄的文革前历史复习大纲,瞬间引发全员争抢,人人连夜抄写复刻。
政治学科没有专用教材,知青们就每天守着广播、读着报纸,摘抄时政热点、梳理核心思想,自行归纳考点。
语文更是无章可循,没有固定备考范围,拿到什么读物就看什么,摘抄好词好句、积累写作素材。
最难的从来不是知识点晦涩,而是时间太少,备考机会太过珍贵。
知青们没有专属复习时间,所有备考节奏,都必须穿插在繁重的农活间隙里。
林场的作息雷打不动,严苛且规律,容不得半分偷懒懈怠。
每天清晨六点半,天刚破晓,所有人必须准时起床集合。
七点准时出工,奔赴山间茶园、田地,开启一整天的劳作。
正午烈日当头,没人能停工休息,炊事员会把简单的饭菜送到田头,众人蹲在地头匆匆扒完午饭,立刻起身继续干活。
唯一的复习时间,只有劳作间隙短暂的休息空隙。
只要哨声吹响、短暂休工,备考的知青们就会立刻围坐在一起,你问我答、相互抽查、梳理知识点。
有人背古诗、有人记公式、有人默背时政要点,嘈杂的田间地头,随处可见伏案苦读的身影。
下午五点,正式下工,众人拖着疲惫的身躯返回驻地。
做饭、洗漱、收拾内务,忙完一切后,早已是晚上七八点,身心俱疲。
更严苛的是,林场驻地依靠自行发电,电力资源紧缺,每晚十点必须准时熄灯断电。
熄灯之后,整个驻地一片漆黑,再也没有电灯可以照明读书。
为了多学一会儿、多抢一点时间,金光耀和一众备考知青,纷纷找出破旧的煤油灯。
昏黄微弱的灯光摇曳跳动,照亮一张张年轻坚毅的脸庞,也照亮一堆泛黄破旧的书本。
煤油灯的油烟浓重,熏得人鼻腔发酸、眼睛刺痛,脸颊和鼻孔常常沾满黑灰。
可没人在乎这些辛苦,没人抱怨环境简陋。
他们裹着单薄的旧棉袄,蜷缩在冰冷的土屋中,一题一题啃、一页一页读,常常熬到深夜十一二点。
年轻的体魄、滚烫的信念,支撑着他们熬过无数个熬夜苦读的夜晚。
如今回望,那段日子异常艰苦,可彼时的他们,从未觉得苦,反而满心充实、倍感庆幸。
他们切身践行着时代的口号,亲身缩小着脑力劳动与体力劳动的巨大差距。
白日躬身劳作,锤炼筋骨、深耕乡土;夜晚伏案苦读,汲取知识、丰盈头脑。
一手握锄头、一手捧书本,用最质朴的方式,追逐着时代的理想,奔赴崭新的未来。
整整一个多月,日复一日、日夜不休的极致苦读,没有捷径、没有侥幸。
底子薄弱、基础极差的金光耀,凭着一股不服输的韧劲,硬生生啃完了所有能找到的复习资料。
他从小学五年级的知识底子,一路追赶,硬生生补齐了初高中核心考点,创造了旁人看来的奇迹。
最终,他和同样拼命苦读的曹景行,双双跨过分数线,顺利拿到了宝贵的体检资格。
所有人都以为,苦尽甘来、付出终有回报,两人即将圆梦大学、改写人生。
谁也没有料到,命运会在体检环节,给出最残酷、最荒诞的结局。
林场里体魄最强、力气最大、常年干重活、从不生病的金光耀,竟然栽在了轻微高血压上。
他无数次深夜困惑自问:我能扛住最重的农活、熬住最累的劳作,凭什么因为一点血压波动,就被彻底剥夺读书的资格?
体力劳动能扛住一切风雨,脑力劳动的门槛,却轻易将他狠狠拦下。
这份落差与不甘,像一根刺,深深扎在他心底,久久无法拔除。
1977年的高考彻底落幕,录取结果尘埃落定,有人一朝圆梦、鱼跃龙门,有人满盘皆输、遗憾落榜。
旧的人生落幕,新的抉择摆在眼前。
无数落榜知青选择放弃,认命留在乡村,继续日复一日的劳作,接受既定的命运。
可金光耀看着桌上重新铺开的课本,心底的火焰从未熄灭,反而愈发滚烫坚定。
他不甘心,绝不甘心一次意外、一纸体检报告,就彻底定义自己的人生。
1978年春节,万家团圆、举国欢庆,无数人返乡探亲、阖家团聚。
金光耀主动放弃了返乡探亲的机会,独自留守空旷清冷的黄山茶林场。
偌大的林场,大部分知青都返乡过年,驻地人烟稀少,格外冷清寂静。
除夕之夜,他和几名同样留守备战、不愿放弃的落榜同伴,凑在一起过年。
几人下山,从当地农户家里买了几只土鸡,又拿出从上海老家带来的咸肉、干货。
简陋的土灶台,简单的食材,亲手烹饪出一桌朴素的年夜饭。
没有丰盛的佳肴,没有热闹的团圆,只有几个年轻人抱团取暖、相互打气。
一顿简单的年夜饭,吃完便是无声的约定。
大年初一,天还未亮,新年的鞭炮声还在山间回荡,众人就已经准时起床,铺开课本,继续埋头复习。
别人欢度新春、休闲玩乐,他们惜时如金、埋头苦读。
整个春节假期,没有休息、没有松懈,日日深耕、夜夜苦读。
金光耀的心里,始终萦绕着一种复杂的期待。
他期待明年高考能够顺利上岸,彻底圆梦;又恐惧明年竞争加剧、难度提升,再次遗憾落败。
忐忑与坚定交织,焦虑与希望并存,支撑着他熬过这个清冷又奋进的春节。
春节过后,返乡探亲的知青们陆续回到林场,驻地重新恢复往日的热闹。
金光耀抓住难得的空档,错峰请假返回上海老家。
他深知自己基础薄弱、短板太多,必须抓紧一切机会查漏补缺、提升实力。
他特意拜访了当中学老师的亲戚,诚恳请教、虚心求学。
短短数日假期,他连续补习了三四次,针对性补齐语文、数学的薄弱知识点。
与此同时,教育界传出最新消息,1978年高考极有可能新增英语科目。
这对毫无英语基础的金光耀来说,无疑是又一道巨大的难关。
他没有退缩、没有畏惧,从零起步、从头学起。
一点点背诵音标、一点点熟记单词、一点点摸索语法,硬生生开启了全新科目的学习。
1978年的春天,注定是一个躁动不安、悲喜交织的春天。
时代的冰层彻底消融,命运的闸门缓缓开启,千万知青的人生,迎来了前所未有的变局。
山野田间、林场驻地,随处可见心态各异的年轻人。
有人因去年高考遗憾落榜,终日痛哭流涕、意志消沉,深陷绝望无法自拔。
有人和金光耀一样,迅速收拾好心情、重整旗鼓,憋着一股狠劲,全力备战再战。
还有一部分年岁稍长的知青,因超龄被彻底剥夺高考资格,终日懊恼悔恨、郁郁寡欢,遗憾错失唯一的翻盘机会。
有人沉沦、有人奋进、有人遗憾、有人期盼。
十年沉淀,一朝绽放,无数人的命运,在这个春天悄然改写。
而历经落榜重击、蛰伏蓄力、查漏补缺的金光耀,已然褪去所有浮躁与迷茫。
他手握书本、心怀坚定,默默等待着1978年高考的到来。
这一次,他不再靠运气,不再赌机缘。
他要凭自己日夜苦熬的实力,冲破所有桎梏,跨过所有关卡,彻底改写自己的知青命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