指尖贴着温热的肚皮,她常常轻声呢喃,自问自答。
“小家伙,你到底是乖乖的小丫头,还是调皮的小小子呀?”
这天午后,秋菊处理完手里剩余的鞋子,低价打包转给鞋贩子,彻底停了生意,来找吕筱云唠嗑。
她看着吕筱云眉眼间藏着的思虑,心事重重的样子,悄悄凑到她耳边,压低声音提议。
“筱云,你要是实在好奇,就去医院查查吧,现在能查出来男女,心里也好有个底。”
吕筱云闻言一愣,眼底满是迟疑。
“现在还能查这个?不是不让查吗?”
“私下里可以的。”秋菊熟练地解释道。
“村里好多怀二胎的都去查了,想要儿子的就留着,是闺女的就趁早打掉,都是偷偷去的,没人管。”
吕筱云当即轻轻摇头,眼神坚定,语气温柔又执拗。
“我不打,不管是儿子还是闺女,都是我身上掉下来的肉,我都会好好生下来、好好疼惜。”
秋菊无奈笑了笑,拍了拍她的胳膊安抚道。
“我知道你心软,没让你打掉孩子,就是让你去查查,心里提前有数,免得一直胡思乱想、暗自焦虑。”
“可查这个,是不是犯法违规啊?”吕筱云依旧满心顾虑,小心翼翼问道。
“犯啥法?咱们一不偷二不抢,只是查个胎相而已。这年头家家户户生七八个孩子的都有,没人揪着这点小事不放。”
秋菊的话打消了吕筱云最后的顾虑。连日来的胡思乱想,确实让她心神不宁、寝食难安。
最终她点了点头,跟着秋菊悄悄去往镇上的卫生院,偷偷做了检查。
从B超室出来的那一刻,医生一句温和的“是个小子,发育得很好”,让吕筱云瞬间怔住。
巨大的惊喜和狂喜瞬间席卷了她的四肢百骸,连日来的焦虑、忐忑、不安,在这一刻尽数烟消云散。
她脚步轻飘飘的,像是踩在云端,脑子里反复回荡着医生的话,满心都是难以置信的欢喜。
她连忙拉住秋菊,压低声音再三叮嘱。
“千万别告诉任何人,咱们先瞒着,我不想再听村里的闲言碎语,也不想婆婆提前拿捏我。”
“我懂!”秋菊连连点头,眼底满是替她开心的笑意。
“等孩子平安落地,再让你家老太婆好好看看,让她以后再也不敢小瞧你、欺负你!”
可欢喜过后,新的担忧瞬间涌上吕筱云的心头,她眉头微蹙,满心忧虑。
“可我怕……婆婆知道我生了儿子,反倒更不让我去高考了。她肯定会逼着我在家专心奶孩子、守着家里,不会放我去读书。”
这是她最担心的事,也是她最大的软肋。
秋菊思索片刻,认真提议道:“你让林森回来一趟吧,你们夫妻俩好好商量,这是你一辈子的大事,不能马虎。”
随后吕筱云悄悄给丈夫林森捎了信。
林森在工厂收到消息,得知自己即将迎来一个儿子,激动得整夜睡不着觉。
他全力支持妻子高考的想法,满口答应会一起瞒着父母,可心里也同样忌惮母亲的强势固执。
夫妻二人连夜斟酌对策,反复商量许久,林森最终郑重握住她的手,眼神坚定,语气铿锵有力。
“别怕!你只管安心待产、安心备考,就算妈坚决不同意,我也替你挡着!谁也拦不住你考大学、走新路!”
有了丈夫这句承诺,吕筱云心里安稳了大半。
之后林森安心返回工厂上班,吕筱云依旧每日在家做做缝纫、看看书本、养着胎。
知晓腹中是男胎后,她心态愈发平和乐观,整日笑容满面。
往日婆婆难听的脏话、刻薄的数落,如今落在她耳朵里,也再也掀不起波澜,她自动屏蔽、淡然释怀。
可她这份安稳舒心的状态,偏偏惹得大嫂心里愈发不痛快,嫉妒得发狂。
这天清晨,天刚蒙蒙亮,婆婆一睁眼就满脸喜色,嘴角止不住上扬,逢人就念叨自己的好梦。
“我昨晚做了个大吉大利的好梦!梦见筱云肚子里的是个大胖小子,白白胖胖的,还主动抬手跟我打招呼呢!这胎铁定是男孩!”
吕筱云正在院子里收拾衣物,闻言心里猛然一惊。
她心里暗暗诧异,自己刚查出是男孩没几天,婆婆竟然精准梦到,这老太太的直觉和梦境,也太准了些。
一旁的大嫂听着婆婆满心欢喜的话,脸色瞬间沉了下来,嘴巴紧紧抿成一条直线,满脸阴鸷不悦。
她酸酸开口,语气带着刻意的泼冷水。
“娘,梦境都是反的,梦里是小子,现实大概率就是丫头,可别高兴太早了。”
婆婆瞬间被戳了眉头,脸色一黑,当场就发了火,对着大嫂厉声呵斥。
“你个乌鸦嘴!闭上你的臭嘴!我做的梦准得很,绝对是大胖小子!”
大嫂却不卑不亢,慢悠悠开口反驳,句句戳中要害。
“当初我怀二胎的时候,你也做梦说是男孩,结果生出来不还是丫头?做梦哪里作数,不过是自我安慰罢了。”
这话怼得婆婆哑口无言,顿时恼羞成怒,破口大骂。
“那是你自己肚子不争气、是个废物!跟我的梦有什么关系!”
“谁是废物还不一定呢!”大嫂不甘示弱,眼神直直看向吕筱云高高隆起的肚子,上下打量。
她刻意压低语气,阴阳怪气地说道:“我看这肚子扁扁圆圆的,看着就不像小子,八成还是个赔钱丫头。”
吕筱云亲手缝制的宽松孕妇衣,早已被日渐膨大的肚子撑得紧绷鼓胀,身形笨重明显,看着格外显眼。
大嫂的话,瞬间把婆婆的目光也牢牢吸引到自己肚子上。
两道审视、打量的目光落在身上,吕筱云原本笃定安稳的心,瞬间变得慌乱不安。
被两人这般反复揣测、议论,她心里莫名发怵,甚至开始怀疑之前的检查结果。
大嫂仿佛看穿了她心底的迟疑,趁热打铁,继续泼冷水动摇她的心态。
“再说了,现在医院的检查也未必准!前阵子小利家特意去查,明明说是男孩,最后生出来还不是丫头?医院就是靠骗人赚钱的,根本不能信。”
这番话如同冷水浇头,瞬间浇灭了吕筱云所有的欢喜,心底沉甸甸的,满是失落和懊恼。
她皱紧眉头,压下心底的慌乱,不甘示弱地回怼过去,语气清亮有力。
“就算是闺女又怎么样?闺女贴心懂事,最知道疼娘,比那些不孝的儿子强百倍。总比有些人养的儿子强,天天给外人当牛做马、阿谀奉承,对自己爹妈半点不孝顺,养了也是白养!”
这话精准戳中了大嫂的痛处。
大嫂的丈夫林山,也就是林家大儿子,为了攀附权势,早早认了村长做干爹,整日围着村长溜须拍马、俯首帖耳,在村里人人嘲讽,是大家心知肚明的笑柄。
大嫂瞬间被怼得脸色涨红,脖颈青筋暴起,脖颈通红发胀,像极了被宰杀前的肥猪,气得浑身发抖。
婆婆见儿媳当众怼大儿媳、搅乱家里的氛围,心里格外不痛快,脸色骤然阴沉,厉声呵斥。
“杵在这里死人一样干什么!都几点了还不去做饭!养你这么大半点用处没有,还不如一头肥猪,养肥了还能卖钱!没用的东西!”
无端的指责和谩骂,压得吕筱云心口酸涩发胀。
她默默转身走到柴灶前,缓缓蹲下身子。
灶膛里柴火熊熊燃烧,通红的火舌时不时窜出灶口,热浪扑面而来,烤得脸颊发烫,可她的心底却一片冰凉。
她身子笨重,只能微微斜着身子,伸手从箩筐里抓起一把玉米碴子,远远丢进灶膛里。
委屈和心酸瞬间涌上心头,眼眶一热,滚烫的泪珠毫无预兆地扑簌簌滚落,砸在粗糙的手背上,冰凉刺骨。
她心里满是苦涩无助,难道自己真的运气不好,检查出错,到头来还是没能生出儿子?
若是再生下女儿,往后在这个家里,只会更加抬不起头,日日受磋磨。
午后她找到秋菊,哭丧着脸,满心忐忑地说出了自己的顾虑。
秋菊听完,当即恨铁不成钢地斥责了她一句,话语直白却暖心。
“你可别胡思乱想!难道你想被那女人的几句闲话拿捏,把自己的心态搞崩,连累肚子里的孩子?让她白白偷着乐?”
“她就是故意气你、扰乱你的心神,这点小心思你还看不透吗?”
吕筱云抬起泛红的眼眶,依旧满心不安:“可是……那B超结果真的准吗?我现在心里一点底都没有。”
“绝对准!”秋菊语气笃定,认真安抚。
“当时给你做检查的医生、还有帮忙看的护士,好几个人都确认了是小子,就算一个人看走眼,总不能所有人眼神都不好使吧?你放宽心!”
一番话彻底扫空了吕筱云心底的阴霾,压在心头的巨石轰然落地,整个人瞬间豁然开朗。
低落的情绪尽数消散,阳光重新洒满心底,她再次踏实下来,安心待产。
时光匆匆流逝,日子在农活、家务、带娃、备考和养胎中缓缓推进。
转眼步入六月,天气愈发燥热,距离高考的日子越来越近,吕筱云的预产期也悄然临近。
连日来操劳奔波,吕筱云的父亲咳嗽得愈发严重,久治不愈。
放心不下的吕筱云,即便挺着沉重的大肚子,依旧亲自赶往镇上的中医药店,抓了数副止咳润肺的中药,专程送回娘家。
赶到娘家时已近晌午,爹娘执意留她在家吃饭歇息。
弟弟小磊已经外出打工,跟着子云一起去厂里劈铁干活,兄弟二人互相照应,爹娘不用操心,也能安心在家养病。
吃完午饭,连日奔波劳累的吕筱云,只觉得腰酸背痛、浑身乏力,身子沉重得抬不起来。
她想着稍稍躺卧休息几分钟,缓过劲就回家接如意、照顾孩子吃饭。
可刚刚躺下没片刻,身体骤然传来一阵异样的坠感。
腹中的孩子骤然急速下坠,力道沉重,伴随着一阵阵细密的宫缩痛感,瞬间席卷全身。
吕筱云心头一紧,瞬间反应过来,脸色骤变,当即挣扎着起身,高声喊道。
“爹!快!赶紧找车送我去医院!我要生了!马上就要生了!”
父亲闻言大惊,来不及多想,转身狂奔出门,四处找人借拖拉机。
很快,突突突的拖拉机声响彻村口,剧烈的颠簸和轰鸣,仿佛催着腹中的孩子急切降生。
好在娘家距离镇上医院不算远,路面相对平坦,一路疾驰,顺利赶到卫生院。
刚被搀扶着推进手术室,没等多久,孩子就顺利降生。
清脆响亮的婴儿啼哭,划破了病房的宁静。
接生医生擦了擦额头的汗,语气轻快地报喜。
“恭喜啊!是个大胖小子,母子平安!”
躺在产床上的吕筱云,浑身脱力、大汗淋漓,听到这句话的瞬间,整个人彻底怔住。
“医生……你说什么?真的是男孩?”她颤抖着声音,不敢置信地再次确认。
“没错,实打实的小子,健康得很!”
确认结果的那一刻,连日来所有的委屈、焦虑、忐忑、隐忍,尽数化作滚烫的泪水。
<strong>泪水混着满头的汗水,浸湿了额前的碎发,她躺着动弹不得,任由喜悦和酸涩的泪水肆意流淌,心底积压许久的压力彻底释放。
一旁的护士连忙轻声安抚:“别哭别哭,月子里不能哭,小心回奶,孩子就没奶水吃了。”
生产结束后,吕筱云被推进普通病房。
彼时卫生院床位紧张,一间小小的病房里,挤了六位产妇,满满当当都是人。
邻床一位头发花白、面容和善的大娘,看着襁褓里白净水灵的新生儿,满心欢喜,爱不释手。
她轻轻抱着孩子,笑着对吕筱云说道:“你这孩子长得真俊俏、真水灵!我越看越喜欢,巧了,还跟我一天生日!要是我孙子就好了。”
吕筱云刚生产完,心情极好,闻言笑着随口接话。
“大娘您要是喜欢,就让孩子认您当干奶奶,做您的干孙子就好。”
“那可太好了!我这下又多一个乖孙子,真是好福气!”大娘笑得合不拢嘴。
旁边病床一个矮胖的老太太立刻接话,眼里满是羡慕。
“那可轮不到你抢!我家儿媳妇连着生了两个闺女,我一直盼着大孙子,就让这孩子认我当干奶奶最合适!”
一时间病房里欢声笑语、热闹非凡。
“那就都认!孩子福气大,有这么多奶奶疼着,往后必定平安顺遂、福气满满!”
十几个妇人凑在一起,你一言我一语,满是温情热闹,驱散了病房里的压抑。
临近傍晚晚饭时分,喧闹褪去,吕筱云骤然心头一紧,猛然想起独自在家的大女儿如意。
婆婆重男轻女至极,向来不疼孙女,自己突发生产、仓促入院,如意大概率一整天都饿着肚子、无人照看。
她连忙拉住一旁的母亲,急切叮嘱。
“娘,你赶紧回家把如意接过来,或者好好照看她,她肯定一天没吃饭了,婆婆根本不会管她。”
紧接着她又嘱咐父亲,把提前给新生儿准备的衣物送来医院,并且反复叮嘱。
“千万别跟婆婆说我生的是儿子,先瞒着她,我倒要看看她到底是什么心思,会怎么待我。”
爹娘知晓她平日里受的委屈,当即点头应下,默默回去安排。
待家人离开,吕筱云轻轻哄睡怀里的孩子,刚刚安稳下来,之前认干亲的大娘忍不住轻声发问。
“闺女,你生孩子这么大的事,怎么没见你婆婆过来伺候?家里大孩子也没人照看?你婆婆也太不上心了。”
一句温和的问话,瞬间戳中了吕筱云心底最柔软的委屈。
积攒许久的心酸无处诉说,此刻终于找到了宣泄的出口,她眼眶瞬间泛红。
“大娘,我婆婆比不上您半分和善。我这胎若是再生闺女,她必定对我又打又骂、百般磋磨,日日给我脸色看。这几年,我在她手底下受的委屈,数都数不清。”
大娘听完她的遭遇,当场气得皱眉怒斥。
病房里的其他人也纷纷出声打抱不平。
“是啊,闺女多贴心懂事,是娘的小棉袄,老人家根本不懂享福!”
“活了大半辈子,头回见这般重男轻女、不近情理的婆婆!真是开了眼界!”
众人议论纷纷之际,吕筱云听见走廊传来熟悉的脚步声,连忙抬手示意众人噤声。
“我婆婆快要来了,大家别说她坏话了,她脾气暴躁,听见了又要当众骂人撒泼。”
旁边一个瘦瘦的产妇眼珠一转,瞬间来了兴致,笑着提议。
“那正好!咱们逗逗她,看看她到底是不是真的这般刻薄势利!等会儿她进来,我们就说你生的是闺女,看看她是什么反应!”
这个趣味的点子瞬间得到所有人的赞同,众人纷纷默契点头,屏息静待婆婆上门。
谁料众人从傍晚等到深夜,迟迟不见婆婆的身影,所有人都满心失望、颇为扫兴。
整整一夜过去,次日上午,吕筱云的婆婆才姗姗来迟。
她手里提着一个鼓鼓囊囊的粗布小包,里面装满了鸡蛋,步履匆匆走进病房。
不等她开口,机灵的瘦产妇立刻抱着孩子迎上前,故意高声笑着喊道。
“哎呀!孩子奶奶可算来了!快看看你这水灵的大孙女,长得多好看、多招人疼!”
此话一出,整个病房瞬间安静下来,所有人全都屏住呼吸,默默盯着婆婆的反应。
吕筱云的婆婆脸上的笑容瞬间僵住,瞳孔骤缩,满脸的期待瞬间化为彻骨的失望。
她怔怔地盯着吕筱云看了好几秒,眼神空洞又冰冷,一言不发。
下一秒,她猛地抬手,将手里装满鸡蛋的布包狠狠朝着吕筱云身后的墙壁砸去!
布包撞墙落地,瞬间散开,圆润的鸡蛋滚落一地,不少直接摔碎开裂,蛋液流了满地。
紧接着,她扯着尖锐嘶哑的嗓子,当众破口大骂。
“吃你个烂鸡蛋!白费我一番心意!”
病房里的其他人面面相觑,瞪大了眼睛瞧着老太太,真不敢相信世上难得有这号人物,今天算是开眼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