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的没有封面。
有的被人用红笔圈得密密麻麻。
他翻开数学书,第一眼就愣住了。
sin。
cos。
这些符号像陌生人。
物理公式更像天书。
化学符号也认不全。
他初中毕业时,文化水平其实只有小学五六年级。
十年动乱里,课没上几天。
后来下乡,再后来进厂。
书本离他越来越远。
现在,它们突然回来了。
带着一种近乎冷酷的陌生。
王建硬着头皮看。
看一会儿,眼皮就沉。
白天三班倒,机器一响,耳朵里全是金属撞击声。
下班后,他坐在灯前,脑子像一团浆糊。
书上的字在跳。
公式在晃。
他看着看着,头一点,差点趴在桌上。
他骂自己没出息。
然后起身去水房,用凉水往脸上泼。
凉水刺得他一哆嗦。
困意退了一点。
他又跑两圈。
厂区的水泥路被白天晒得发烫,夜里还留着余温。
他跑着跑着,汗出来了。
脑子也清醒了一点。
夏天一到,宿舍闷热得像蒸笼。
蚊子在耳边嗡嗡叫。
王建坐不住。
干脆搬个凳子到厂门口。
路灯昏黄。
马路牙子上坐着一排年轻人。
有人背书。
有人算题。
有人咬着笔杆发呆。
路过的大爷大妈放慢脚步。
有人点头。
有人小声说:“这些孩子,真用功。”
王建听见了,心里一酸。
他不怕苦。
他怕没方向。
厂里办了辅导课。
免费。
请的是当地高中的老师。
汽灯晃得厉害。
临时教室里人影幢幢。
老师讲得认真。
可王建听着听着,又困了。
他掐自己大腿。
掐得生疼。
轮休时,他跑去市里的辅导班。
有一次,课设在公园附近一家建筑公司的礼堂。
礼堂里坐了几百人。
青工。
知青。
待业青年。
十七八岁的,三十多岁的,什么都有。
没人说话。
没人走动。
只有粉笔在黑板上沙沙响。
王建坐在后排,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黑板。
那一刻,他觉得自己像一块干裂的土地。
拼命想接住每一滴雨。
可雨太少。
地太大。
最难的是没有教材。
家里翻遍了,找不到一本像样的课本。
墙角、柜底、箱底,全是空的。
唯一能写字的纸,是墙上那张挂历。
挂历背面写满了事。
撕不得。
也舍不得撕。
他只好到处借。
亲友家。
同事家。
朋友家。
凡是沾点初高中数理化内容的书、课本、刊物,他都借来。
借不到就抄。
抄到手酸。
抄到指缝发黑。
宿舍书桌上堆起一摞乱七八糟的纸。
有的字迹清楚。
有的纸页发黄。
有的只剩半本。
他一本本翻。
一页页啃。
越翻越心凉。
他发现,自己缺的不是一两道题。
他缺的是整整六年的基础。
厂里许多参加高考的人,是一九六六年以前的初高中生。
他们在复习。
而他要从头学。
这个认知像一盆冷水,从头顶浇下来。
王建坐在灯下,半天没动。
窗外有火车经过。
车轮碾过铁轨,哐当哐当。
声音一阵远,一阵近。
他忽然觉得,自己的人生也像那列火车。
停在黑暗里。
不知道下一站能不能开。
一位来厂里辅导的老师看了他的情况,说:“想考,就得从头来。”
老师语气不重。
却像锤子。
王建沉默了很久。
最后点了点头。
他没有退路。
报名已经报了。
话也说出去了。
宿舍里同屋的人都看着他。
厂里有人等着看他笑话。
父母那边还僵着。
他只能往前。
国家后来出了一本《一九七八年高考考试大纲》。
王建拿到手时,像拿到一张地图。
上面列着各科知识点。
哪里要考。
哪里不考。
哪里是重点。
哪里可以放一放。
他第一次觉得,前方不全是雾。
可看清路之后,他更清楚自己离终点有多远。
语文和政治还好。
这些年他常看报纸。
文章读得多。
政治术语也熟。
数学、历史、地理却像三座山。
尤其数学。
他咬咬牙,给自己定了计划。
数学三个月。
政治、历史、地理一个月。
临考前半个多月,集中背诵。
语文靠平时积累,能拿多少算多少。
计划写在一张纸上。
贴在床头。
每天睁眼就能看见。
上班时,他一边操作机床,一边在心里默背几何定理。
叮叮当当的声响里,他想着辅助线。
想着证明步骤。
想着一元二次方程。
工余时间,他做题。
做不出来,就再看例题。
看完例题,再抄一遍。
抄完,再遮住答案重做。
一遍不行,就两遍。
两遍不行,就三遍。
他找到一本一九五五年版的平面几何课本。
书很旧。
封面掉了角。
纸页脆得像干树叶。
他从头到尾看。
例题一道一道做。
课后习题一道一道啃。
不到一个月,初中平面几何竟被他啃下来了。
那一刻,他忽然觉得心里亮了一下。
原来不是完全学不会。
原来只要肯下笨功夫,石头也能磨出缝。
接着是代数。
指数。
对数。
三角。
立体几何。
解析几何。
他按大纲一点点推进。
常常一夜不睡。
窗外从黑到灰,从灰到白。
灯油耗干了,他就添一点。
眼睛涩了,就用凉水擦一把。
困极了,趴在桌上眯十分钟。
醒来继续。
历史也不轻松。
朝代更替、事件年份、人物主张,像一串串散落的珠子。
他把它们穿起来。
先记大线。
再补细节。
地理更难。
地图上的山脉、河流、城市、气候,密密麻麻。
没有课本,他就靠两本地图册。
《中国地图册》。
《世界地图册》。
书角已经被他翻毛了。
页面上全是铅笔圈。
他用手指沿着铁路线慢慢划。
划一遍,记一遍。
再划一遍,再记一遍。
六月十日后,他终于请了一个月假。
厂里同意。
但要求高考后用工休补回来。
王建一口答应。
他顾不上那么多了。
未来可以借。
时间可以借。
命也可以借。
只要能把这场考试撑过去。
七月天热。
宿舍像蒸笼。
他光着膀子做题。
汗顺着脊背往下淌。
滴在纸上,晕开一小团墨。
他顾不上擦。
政治课最后半个月集中背。
马克思主义哲学。
政治经济学。
科学社会主义。
党史。
时事政治。
他站在厂区梧桐树下背。
走在路上背。
吃饭时也在心里默背。
别人看他嘴里念念有词,以为他魔怔了。
他自己也觉得像魔怔。
可这种魔怔让他踏实。
从一月得知消息。
到二月真正走上正轨。
再到七月二十日临近考试。
不到五个月。
他一边上班,一边囫囵吞枣。
把初高中六年的知识硬啃了一遍。
累吗?
累。
怕吗?
怕。
后悔吗?
也后悔过。
可每当后悔冒出来,他就想起礼堂里那几百双眼睛。
想起路灯下马路牙子上那一排年轻人。
想起父母说“铁饭碗”时紧皱的眉头。
想起自己搬进宿舍那晚,心里那团不肯灭的火。
吴思和王建,一个在乡村,一个在工厂。
一个被大话困住,一个被现实逼住。
一个心里拧着体面和饥饿。
一个手里攥着铁饭碗和未知。
他们并不相同。
却又在同一个年代里,被同一场考试照见。
高考不是简单的考试。
它像一扇门。
门外有饥饿,有疲惫,有日复一日的重复。
门里有什么,谁也不敢保证。
可至少,门里有选择。
吴思最终选择了报名。
他给自己找了理由。
他说,上大学也是为革命。
这话半真半假。
真的是,他确实想改变。
假的是,他不愿承认自己也想逃离。
王建也选择了报名。
他没有那么多漂亮话。
他只知道,自己不能再这样下去。
机器会响。
螺丝会转。
日子会一天一天过去。
可人不能一辈子只被机器带着走。
考试那天快到了。
吴思站在村口,看见远处田野一片青绿。
风从麦地里吹来,带着泥土和青穗的味道。
他忽然想起当年爬树打核桃的那个秋天。
想起自己坐在树杈上,心里那份自以为悲壮的坚持。
那时他以为守住大话就是守住尊严。
现在他才明白,尊严不是把自己钉死在一句话上。
尊严是敢在错的时候转身。
王建坐在宿舍里,把准考证放进上衣口袋。
口袋很旧。
布面磨得发白。
他用手指按了按那张纸。
纸很薄。
却很沉。
窗外,厂区的路灯亮了。
昏黄的光落在水泥地上。
像一条通往未知的路。
两个人都在往前走。
一个从乡村走向考场。
一个从机床走向考场。
他们不知道结果会怎样。
他们只知道,这一年,有些东西已经不一样了。
风在吹。
灯在亮。
书页在翻。
笔尖在纸上沙沙作响。
一个时代,正悄悄转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