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泡泡中文 > 1977年高考又一春 > 第962章 硬着头皮上呗

第962章 硬着头皮上呗

有的没有封面。

有的被人用红笔圈得密密麻麻。

他翻开数学书,第一眼就愣住了。

sin。

cos。

这些符号像陌生人。

物理公式更像天书。

化学符号也认不全。

他初中毕业时,文化水平其实只有小学五六年级。

十年动乱里,课没上几天。

后来下乡,再后来进厂。

书本离他越来越远。

现在,它们突然回来了。

带着一种近乎冷酷的陌生。

王建硬着头皮看。

看一会儿,眼皮就沉。

白天三班倒,机器一响,耳朵里全是金属撞击声。

下班后,他坐在灯前,脑子像一团浆糊。

书上的字在跳。

公式在晃。

他看着看着,头一点,差点趴在桌上。

他骂自己没出息。

然后起身去水房,用凉水往脸上泼。

凉水刺得他一哆嗦。

困意退了一点。

他又跑两圈。

厂区的水泥路被白天晒得发烫,夜里还留着余温。

他跑着跑着,汗出来了。

脑子也清醒了一点。

夏天一到,宿舍闷热得像蒸笼。

蚊子在耳边嗡嗡叫。

王建坐不住。

干脆搬个凳子到厂门口。

路灯昏黄。

马路牙子上坐着一排年轻人。

有人背书。

有人算题。

有人咬着笔杆发呆。

路过的大爷大妈放慢脚步。

有人点头。

有人小声说:“这些孩子,真用功。”

王建听见了,心里一酸。

他不怕苦。

他怕没方向。

厂里办了辅导课。

免费。

请的是当地高中的老师。

汽灯晃得厉害。

临时教室里人影幢幢。

老师讲得认真。

可王建听着听着,又困了。

他掐自己大腿。

掐得生疼。

轮休时,他跑去市里的辅导班。

有一次,课设在公园附近一家建筑公司的礼堂。

礼堂里坐了几百人。

青工。

知青。

待业青年。

十七八岁的,三十多岁的,什么都有。

没人说话。

没人走动。

只有粉笔在黑板上沙沙响。

王建坐在后排,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黑板。

那一刻,他觉得自己像一块干裂的土地。

拼命想接住每一滴雨。

可雨太少。

地太大。

最难的是没有教材。

家里翻遍了,找不到一本像样的课本。

墙角、柜底、箱底,全是空的。

唯一能写字的纸,是墙上那张挂历。

挂历背面写满了事。

撕不得。

也舍不得撕。

他只好到处借。

亲友家。

同事家。

朋友家。

凡是沾点初高中数理化内容的书、课本、刊物,他都借来。

借不到就抄。

抄到手酸。

抄到指缝发黑。

宿舍书桌上堆起一摞乱七八糟的纸。

有的字迹清楚。

有的纸页发黄。

有的只剩半本。

他一本本翻。

一页页啃。

越翻越心凉。

他发现,自己缺的不是一两道题。

他缺的是整整六年的基础。

厂里许多参加高考的人,是一九六六年以前的初高中生。

他们在复习。

而他要从头学。

这个认知像一盆冷水,从头顶浇下来。

王建坐在灯下,半天没动。

窗外有火车经过。

车轮碾过铁轨,哐当哐当。

声音一阵远,一阵近。

他忽然觉得,自己的人生也像那列火车。

停在黑暗里。

不知道下一站能不能开。

一位来厂里辅导的老师看了他的情况,说:“想考,就得从头来。”

老师语气不重。

却像锤子。

王建沉默了很久。

最后点了点头。

他没有退路。

报名已经报了。

话也说出去了。

宿舍里同屋的人都看着他。

厂里有人等着看他笑话。

父母那边还僵着。

他只能往前。

国家后来出了一本《一九七八年高考考试大纲》。

王建拿到手时,像拿到一张地图。

上面列着各科知识点。

哪里要考。

哪里不考。

哪里是重点。

哪里可以放一放。

他第一次觉得,前方不全是雾。

可看清路之后,他更清楚自己离终点有多远。

语文和政治还好。

这些年他常看报纸。

文章读得多。

政治术语也熟。

数学、历史、地理却像三座山。

尤其数学。

他咬咬牙,给自己定了计划。

数学三个月。

政治、历史、地理一个月。

临考前半个多月,集中背诵。

语文靠平时积累,能拿多少算多少。

计划写在一张纸上。

贴在床头。

每天睁眼就能看见。

上班时,他一边操作机床,一边在心里默背几何定理。

叮叮当当的声响里,他想着辅助线。

想着证明步骤。

想着一元二次方程。

工余时间,他做题。

做不出来,就再看例题。

看完例题,再抄一遍。

抄完,再遮住答案重做。

一遍不行,就两遍。

两遍不行,就三遍。

他找到一本一九五五年版的平面几何课本。

书很旧。

封面掉了角。

纸页脆得像干树叶。

他从头到尾看。

例题一道一道做。

课后习题一道一道啃。

不到一个月,初中平面几何竟被他啃下来了。

那一刻,他忽然觉得心里亮了一下。

原来不是完全学不会。

原来只要肯下笨功夫,石头也能磨出缝。

接着是代数。

指数。

对数。

三角。

立体几何。

解析几何。

他按大纲一点点推进。

常常一夜不睡。

窗外从黑到灰,从灰到白。

灯油耗干了,他就添一点。

眼睛涩了,就用凉水擦一把。

困极了,趴在桌上眯十分钟。

醒来继续。

历史也不轻松。

朝代更替、事件年份、人物主张,像一串串散落的珠子。

他把它们穿起来。

先记大线。

再补细节。

地理更难。

地图上的山脉、河流、城市、气候,密密麻麻。

没有课本,他就靠两本地图册。

《中国地图册》。

《世界地图册》。

书角已经被他翻毛了。

页面上全是铅笔圈。

他用手指沿着铁路线慢慢划。

划一遍,记一遍。

再划一遍,再记一遍。

六月十日后,他终于请了一个月假。

厂里同意。

但要求高考后用工休补回来。

王建一口答应。

他顾不上那么多了。

未来可以借。

时间可以借。

命也可以借。

只要能把这场考试撑过去。

七月天热。

宿舍像蒸笼。

他光着膀子做题。

汗顺着脊背往下淌。

滴在纸上,晕开一小团墨。

他顾不上擦。

政治课最后半个月集中背。

马克思主义哲学。

政治经济学。

科学社会主义。

党史。

时事政治。

他站在厂区梧桐树下背。

走在路上背。

吃饭时也在心里默背。

别人看他嘴里念念有词,以为他魔怔了。

他自己也觉得像魔怔。

可这种魔怔让他踏实。

从一月得知消息。

到二月真正走上正轨。

再到七月二十日临近考试。

不到五个月。

他一边上班,一边囫囵吞枣。

把初高中六年的知识硬啃了一遍。

累吗?

累。

怕吗?

怕。

后悔吗?

也后悔过。

可每当后悔冒出来,他就想起礼堂里那几百双眼睛。

想起路灯下马路牙子上那一排年轻人。

想起父母说“铁饭碗”时紧皱的眉头。

想起自己搬进宿舍那晚,心里那团不肯灭的火。

吴思和王建,一个在乡村,一个在工厂。

一个被大话困住,一个被现实逼住。

一个心里拧着体面和饥饿。

一个手里攥着铁饭碗和未知。

他们并不相同。

却又在同一个年代里,被同一场考试照见。

高考不是简单的考试。

它像一扇门。

门外有饥饿,有疲惫,有日复一日的重复。

门里有什么,谁也不敢保证。

可至少,门里有选择。

吴思最终选择了报名。

他给自己找了理由。

他说,上大学也是为革命。

这话半真半假。

真的是,他确实想改变。

假的是,他不愿承认自己也想逃离。

王建也选择了报名。

他没有那么多漂亮话。

他只知道,自己不能再这样下去。

机器会响。

螺丝会转。

日子会一天一天过去。

可人不能一辈子只被机器带着走。

考试那天快到了。

吴思站在村口,看见远处田野一片青绿。

风从麦地里吹来,带着泥土和青穗的味道。

他忽然想起当年爬树打核桃的那个秋天。

想起自己坐在树杈上,心里那份自以为悲壮的坚持。

那时他以为守住大话就是守住尊严。

现在他才明白,尊严不是把自己钉死在一句话上。

尊严是敢在错的时候转身。

王建坐在宿舍里,把准考证放进上衣口袋。

口袋很旧。

布面磨得发白。

他用手指按了按那张纸。

纸很薄。

却很沉。

窗外,厂区的路灯亮了。

昏黄的光落在水泥地上。

像一条通往未知的路。

两个人都在往前走。

一个从乡村走向考场。

一个从机床走向考场。

他们不知道结果会怎样。

他们只知道,这一年,有些东西已经不一样了。

风在吹。

灯在亮。

书页在翻。

笔尖在纸上沙沙作响。

一个时代,正悄悄转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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