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逼着自己换位思考,想群众之所想、急群众之所急,拼尽全力去理解、去包容、去热爱这片土地上的所有人。
他始终坚信,只要自己足够真诚、足够付出、足够热忱,就能换来群众的真心相待、集体的同心同德。
可仅仅任职一年,一场偶然的闲谈,彻底击碎了他所有的自我认知,让他浑身发冷、心生战栗。
那天他偶遇外公社的知青先进典型,两人坐在一起闲聊,说起村里社员普遍偷懒耍滑、投机取巧的乱象。
话没经过大脑,从喉咙里脱口而出,带着压抑已久的戾气与恨意。
“一群牲口,恨不得拿鞭子抽!”
话音落地的瞬间,吴思整个人猛然一僵,浑身冰凉,心里掀起滔天巨浪。
他死死盯着地面,反复反问自己,满心惶恐、满心不解。
我明明一心热爱人民、一心服务群众,拼尽全力付出所有,为什么心底滋生的不是温情,而是浓烈的恨意?
我明明立志做人民的勤务员、做集体的螺丝钉,为什么心底深处,隐隐生出了奴隶主对待奴仆的暴戾心态?
大家本是同一阶级、同根同源、同甘共苦的战友,本该同心协力、互帮互助。
为什么短短一年的基层历练,就让自己内心滋生出了对立阶级的敌视与仇恨?
那一刻,吴思清晰感知到,自己的三观、心态、情感,全都出了无法逆转的偏差。
那个年代盛行先结婚后恋爱,所有人都默认,陌生的关系、疏离的情感,只要日久天长的磨合相处,总能滋生温情、擦出善意的火花。
可吴思和农民群众的相处,却彻底背离了这个常理。
相处越久、了解越深、付出越多,心里的裂痕越大、隔阂越深、寒意越重。
队委会的激励机制存在致命缺口,权责利严重失衡,这是所有人都能看见的制度漏洞。
而作为小队一把手、村务第一责任人,所有缺口、所有漏洞、所有失衡,都要由他一人硬生生填补、默默承担。
他拼尽全力自我施压、自我约束、自我奉献,硬生生把濒临崩塌的集体运转,撑到了六十分及格的水准。
他把集体的账目、农活、人事、调度打理得近乎完美,让小队生产稳步推进、秩序井然。
可深夜独处、灯火寂寥之时,他总会对着空荡荡的队部,发出灵魂深处的拷问。
我拼尽全力填补了制度的缺口、稳住了集体的局面,可我心里越来越大的缺口,谁来填补?
在《纪念白求恩》中的谆谆教诲,他烂熟于心、倒背如流。
要对工作极端负责,对同志、对人民极端热忱,无私奉献、不求回报。
起初他坚信,这种极致的热爱与热忱,是可以自我补给、自我圆满的。
就像人饿了要吃饭、渴了要喝水一样自然,只要坚持付出、坚守初心,就能源源不断获得精神满足。
可日复一日的现实冲撞、无休止的内耗、寒心的人性真相,一点点冷却了他所有的热忱。
纯粹的情感、空洞的理想,根本填不上现实的巨大缺口,只会让人在一次次失望中彻底心寒。
他插队的村子里,常年流传着一句精准扎心的顺口溜,道尽了那个年代集体生活的真实乱象。
“大队干部搂,小队干部偷,社员缝个大兜兜。”
外人听来,仿佛全村上下、从干部到社员,人人都在钻集体空子、占集体便宜,无一人干净纯粹。
可在吴思多年细致观察、亲身亲历的视角里,这句话过于极端、太过片面。
真实的村民状态,有着清晰的分层,人性的善恶与利己,从来都不是一概而论。
正常年景里,全村五分之一的人手脚干净、坚守底线,从不占集体半点便宜、不谋一丝私利。
五分之三的普通村民,懂得顺势而为、随波逐流,有小便宜就占、有空子就钻,不多贪、不妄取,只求贴合人性自保。
还有五分之一的人,自私极致、贪小便宜成性,一有机会就偷偷摸摸、想方设法侵占集体物资。
每到秋收、夏收的关键时节,粮食归仓、瓜果成熟、作物丰收,是侵占集体利益收益最高的窗口期。
为了守住集体收成、杜绝偷盗乱象,队委会每次都会推举吴思担任临时护秋员,执掌一个月的督查大权。
所有人都心知肚明,吴思是外来插队知青、无根无靠、不徇私情、不怕得罪人,是最合适的黑脸角色。
村里的老油条、老滑头、投机分子,本地人互相顾及情面、彼此包庇,谁都不愿撕破脸,只有他这个愣头青敢管、敢抓、敢得罪人。
短短一个月的护秋差事,日复一日的防贼、盯贼、抓贼,彻底磨出了吴思一双看透人性的“贼眼”。
他能从村民躲闪的眼神、慌乱的步伐、鼓胀的衣兜、反常的举动里,精准判断出谁藏了私心、谁想偷拿粮食。
每隔三五天,他就能精准抓到一名偷拿集体作物的村民,创下了村子历年护秋工作的最佳战绩。
可这份光鲜战绩的背后,是他彻底得罪了村里大半村民,落下了严苛刻薄、不近人情的坏名声。
一次次现实实践、一次次人性博弈、一次次冷暖碰撞,悄然改写着他从小到大被灌输的世界观。
多年之后,吴思接触到西方经济学中最基础的人性定论:人是理性自利的,所有人都会本能追求个人利益最大化。
简单一句话,瞬间戳破了他多年的困惑,彻底揭掉了他那双“贼眼”上的最后一层迷雾。
回望插队第二年的心境与经历,吴思才猛然惊醒。
自己的世界观确实被彻底改造了,但改造的方向,和当初被指引的崇高理想,截然相反。
曾经的他,被书本、宣传、教条灌输,眼中的世界一片粉红纯粹,坚信工农群众是最无私、最崇高、最纯粹的革命力量。
可扎根基层、直面现实、亲历人性之后,他的眼界彻底蜕变。
他变得像暗处蛰伏的老鼠,擅长在人情世故的黑暗里,精准捕捉利益所在、预判人心险恶。
那双被现实淬炼出的眼睛,看透了所有伪装,贼亮、清醒、冰冷、通透,再也没有半分天真烂漫。
更让吴思意外的是,时隔多年回望这段经历,当初浓烈的愤恨、委屈、失望,早已悄然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份通透的赞赏与理解。
年少时的意识形态教条,刻意神化了工农大众,将其塑造成大公无私、舍己为人、一心集体的圣人群体。
过高的期待、完美的滤镜,让他一旦撞见人性的自私与现实的粗糙,就会瞬间失望、滋生恨意。
历经岁月打磨、世事淬炼,他终于褪去了所有理想主义的幼稚,学会用现实主义的眼光平视人间百态。
他的心态彻底平和,不再苛责任何人、不再执念完美人设。
明白了人人皆有私心,人人都会趋利避害、追求自保,这是人性最本真的常态。
高调空洞的意识形态说教彻底崩塌,取而代之的,是对人性、对利益制衡、对社会运转的清醒认知。
曾经他鄙夷村民和政策斗智斗勇、和干部周旋博弈、想方设法维护个人私利的种种行为。
如今再看,他只觉得通透高明,甚至暗自欣赏普通人的生存智慧与反抗策略。
这一刻他彻底读懂了一个深刻的道理:理想主义催生苛责与仇恨,现实主义滋养包容与温情。
不止是农民群体,他对工人阶级的认知,也在亲身实践中彻底颠覆,甚至比农民更让他失望。
1974年,吴思曾奔赴最具革命代表性的石油战线,当了整整一个月的翻砂工,近距离观察所谓最先进、最纯粹的领导阶级。
可亲眼所见的真相,狠狠击碎了书本里的完美宣传。
厂里的工人,每日出勤摸鱼、敷衍了事,实打实认真干活的时间,每天只有三四个小时。
其余时间,要么扎堆闲聊、摸鱼躺平,要么偷偷干私活、谋私利,人人懈怠、个个摆烂。
初入工厂的吴思,依旧怀揣热血与初心,踏踏实实、埋头苦干,远超身边所有工人的劳作强度。
可他的勤恳付出,换来的不是认可夸赞,而是身边老师傅的善意劝阻。
师傅语重心长地告诫他:“小伙子别太拼命,你干得太快太好,会拉高整体生产定额,连累所有人受累,群众会对你有意见。”
彼时的吴思满心困惑、无法理解,只觉得是自己不够努力、觉悟不够。
后来他转战大港油田劳作,依旧保持勤恳踏实的态度,只用两个小时就干完了普通人一天的定额任务。
结果再次被师傅连忙制止,坚决不让他继续劳作,生怕他打破工厂的摸鱼平衡、连累众人。
被标榜为最先进、最有觉悟、最具革命性的工人阶级,同样在集体体系里疯狂偷懒、抱团怠工、极致利己。
这让年轻的吴思彻底陷入迷茫,长久想不通其中的根源。
每当内心矛盾到极致、精神濒临崩溃之时,他总会抛出终极拷问,质问本心、预判未来。
“未来的我,会不会为了个人前程、仕途顺遂,昧着良心推行错误路线、压榨基层群众?”
“我能不能像安徽凤阳县委书记陈庭元那般,看清农村经济濒临崩溃的真相,顶住层层高压、突破思想桎梏?”
“能不能逆势而行、大胆改革、全力推行大包干,拯救濒临绝境的乡村民生?”
每一次拷问过后,答案都是无尽的茫然与未知。
“我不知道。”
短短三个字,藏着最极致的无力、最彻底的迷茫、最深刻的自我分裂。
数年基层干部生涯,让吴思熬得身心俱疲、心力交瘁,却也飞速淬炼了他的思辨能力、洞察能力、人性认知。
他真切体会到,官场基层,才是最淬炼人心、改造三观的真实道场。
当恢复高考的时代浪潮突如其来,全新的人生路口摆在眼前,本就精神分裂、内心拉扯的吴思,彻底陷入了两难绝境。
一边是坚守多年的革命理想、扎根基层的责任担当、尚未走完的干部仕途。
一边是跳出农门、改写命运、奔赴全新人生的绝佳机遇。
旧的信仰尚未彻底崩塌,新的人生道路已然开启。
半生理想、半生现实、满心拉扯、满身裂痕。
这一刻的吴思,彻底活成了那个时代无数迷茫青年最真实、最疼痛的缩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