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还没亮,他就猫着腰在地里忙活,锄草、浇水、施肥,动作轻柔得像在伺候月子里的媳妇。
那二分地里种的白菜,棵棵壮实,叶片绿得发亮,连菜帮子都白净得像玉。
可在大田里呢?
老李头挥着锄头,有一下没一下地刨着,刨两下就直起腰喘口气,嘴里还嘟囔着“差不多了差不多得了”。
通盘收益比较下来,对生产队的社员来说,自留地对劳动积极性的激励效率,是生产队的57倍。
况且还没算上他们在自家庭院的空闲地上开垦出来的耕田。
结果,自留地和庭院仅占总耕地面积的7%左右,但社员像绣花一样精心伺候,每年收获的烟叶粮食和蔬菜,价值将近家庭总收入的三至五成,能与生产队90%多的耕地分庭抗礼。
这样鲜明的对比,其结果直接导致的是打击社员公干集体田的积极性。
吃不饱饭的年代,谁愿意用自家那点儿无比珍贵的粮食填了肚子,却把稀罕至极的力气用在跟自己关系不大的集体田上?
吴思对此进行了绞尽脑汁地思考,想要找到破解这个难题的方法,以有效提高社员的积极性。
结果一番深思后越发肯定了集体田与自留地的矛盾根本无法调和。
这就像是一对矛和盾,就是势均力敌的关系。
想让两个有着血海深仇的人结为夫妻简直比登天还难。
这种矛盾是一直有且矛盾尖锐的。
吴思生产队的激励效率只有自留地的1/57,这还算好的。
1958年人民公社兴起的时候,规模动辄万人,连生产队和大队的干部都不用对劳动成果负责,结果闹出了一场大饥荒。
对比自留地和大包干,大寨模式在激励机制方面,存在如此巨大的缺口,那么,农村基层干部如何弥补呢?
吴思发现,常用的办法有三种。
第一种,以身作则,道德感召。
普通社员刨57镐,生产队干部刨87镐,107镐。
“我让你们占我便宜,你们好意思吗?有不好意思的,自然会多刨几镐。”
纵观大队历史,大寨的陈永贵,大寨大队的几个党支委,尤其是贾进财,都是这么干活的。
而且,当吴思参加公社的公干会议多了,大家彼此交流多了,才知道其他生产队大多也是这么干的。
这是当下社会的普遍现象。
这种感召是有效的,只是效果不那么可靠。
它不仅依赖干部行为的感召力,还要依赖众人良心的敏感程度。
吴思和附近公社的一位先进知青聊过这种作用最佳状态。
那位知青给吴思讲了一个故事。
他们公社有一个村,队长干活拼命,为了集体不顾家,结果和老婆打架,老婆喝农药自杀了,丢下四个孩子。
他们队里的社员特别感动,不用招呼就出工,干活全不惜力,谁偷懒大家就骂他没良心。
收工后大伙还轮着去队长家带孩子,替他种自留地,帮他家打的柴禾堆了一房高。
吴思和他两人唏嘘之下,笑叹自己没有老婆,想感动大家不知还要等多久。
第二种,便是思想教育。
思想教育有两个层次。
所谓提高阶级觉悟,无非是让众人认清自身利益与集体利益和国家利益的一致之处。
这种以物质利益为基础的教育,说到底,避不开1镐与57镐的关系问题。
算得越透彻,偷懒越有理。
假如人家偷懒而我不偷懒,一位社员反问我:“那你不是让人家剥削了吗?”
这是第一个层次。
在这个层次上勤奋的算不赢偷懒的。
第二个层次,倡导“爱国家爱集体的共产主义风格”,创造共产主义新人。
毛泽东试图培育出毫不利己、专门利人、公而忘私、大公无私的共产主义新人,“对工作极端地负责任,对同志对人民极端地热忱”。
拥有这种精神的人,不能说没有,只能说很少很少。
吴思反复寻找,结果只能从大自然里的生灵中找得到。
让他觉得脑门一下子通透的是——
在蜜蜂和蚂蚁的社会中,这种个体确实存在。
但一个社会性昆虫群体其实只是一个繁殖单位,近似于人类的一个家庭,而不是血缘关系疏远的一个生产队或一个村庄。
工蜂工蚁与本群体姐妹的基因重合率达到75%,而人类的父母与儿女之间、兄弟姐妹之间的基因重合率不过50%。
蚂蚁蜜蜂的献身精神是有生物学基础的,正如人类对家庭和亲人的关爱也是有生物学基础的。
拥有这种利他精神的物种可以在进化中获得竞争优势,从而保住甚至扩大自己的基因分布区域。
极左派鼓吹以社会阶级为基础的献身精神,而社会阶级并不是遗传繁殖的基本单位。
极左派的这种企图,简直就是要创造一个连“造物主”也不知如何设计的新物种。
当然,毛主席说了,人是要有一点精神的。
人类确实有一种精神力量,问题在于,在激励机制的缺口中,这种精神力量顶得了多少镐?
顶三五镐还是57镐甚至80镐?
在我们生产队,平均而论,这种不在乎回报的纯精神力量,似乎连三五镐——缺口的7%——也顶不上。
极左派坚决反对一切利用人类利己之心的政策,说那是调动私心,因此狠批物质刺激,禁止各种承包制度,迫使基层干部集中力量创造共产主义新人。
如此极端的政策,固然符合两种激励机制的竞争逐步升级、走向破釜沉舟的逻辑,但也意味着关闭93%的能量,依靠7%的能量推动农业生产。
结果,产品严重匮乏不说,在吴思的感觉里,那7%的精神力量也被折腾得筋疲力尽,历尽摧残之后,剩下的还不足3%。
第三种办法,是吴思自己摸索出来的,也是他最不愿意用、却不得不用的——
睁一只眼闭一只眼,默许社员们在集体劳动中“适度”照顾自留地。
你让我把大田的活干完,我就得允许我抽空去自留地浇一瓢水。
你让我老老实实干一整天,我就得允许我提前半个时辰收工。
这是一种无声的交换,一种心照不宣的默契。
吴思知道这是在饮鸩止渴,可他别无选择。
那天傍晚,他独自坐在田埂上,看着夕阳把层层梯田染成金红色。
远处传来社员们收工的说笑声,有人扛着锄头,有人背着柴禾,脚步轻快得像回家过年。
吴思低头看着自己磨出茧子的双手,苦笑了一声。
他想起自己刚来插队时写下的豪言壮语,那些贴在知青点墙上的标语——“扎根农村干革命”“战天斗地创高产”。
如今看来,像个笑话。
他不是不想干好,是真的干不动。
他一个人,斗不过57户人家几百年来形成的生存智慧。
风从山谷里吹过来,带着泥土和庄稼的气息。
吴思深吸一口气,站起身,拍了拍裤子上的土。
明天还得早起,还得去地里,还得跟那些老油条们斗智斗勇。
他知道,这场仗,他赢不了。
但他也不能输得太难看。
至少,他得撑到下乡知青的期限结束,撑到自己能离开的那一天。
远处的山影越来越暗,像一头沉默的巨兽,蹲伏在暮色里,注视着他这个外来者的挣扎与无奈。
吴思转身往村里走,脚步沉重,却一步也没有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