冬去春来,凛冽的寒风渐渐褪去,大街小巷的年味却半点没减,反倒随着春节的临近愈发醇厚浓烈。
七十年代末的县城,没有花哨的年货集市,也没有热闹的烟花汇演,家家户户贴着手写红纸春联,街巷里飘着蒸米糕、炸丸子的烟火香气,孩童们攥着几分钱的鞭炮,在土路街巷里追逐嬉闹,就是最热闹的年味儿。
六合县文工团赶在年前排出了经典歌剧《刘三姐》,打磨了整整半个月,从大年初一正式在县城大礼堂公演。
谁也没料到,这一出接地气的经典剧目,直接引爆了整个县城的新春氛围。
彼时的百姓文娱匮乏,没有电视、没有录像,一场正经的歌剧演出,就是过年最顶级的消遣。
公演的七天里,县大礼堂场场座无虚席,连过道都挤满了自带小板凳的观众,每一段唱词落幕,台下都是经久不息的掌声,喝彩声能掀翻屋顶。
春节的热闹喧嚣还未散去,文工团便接到了新任务,全员转战南京工人文化宫进行巡回演出。
刘方跟着团队一路奔赴省城,远离了家乡的烟火,远离了熟悉的故土,他心底那份对高考录取结果的期盼,不仅没有冲淡,反倒像被温水熬煮的执念,愈发焦灼滚烫。
1977年是恢复高考的第一年,一切流程都是摸索试行,没有统一查询渠道,没有成绩公示,没有录取名单公示,千万考生的命运,全都悬在一封迟迟未至的通知书上。
身在省城的刘方,彻底陷入了无尽的等待与煎熬之中。
这段时间团里没有给他安排登台演出、词曲创作的核心任务,只安排了后勤辅助的琐碎工作。
他每日的工作极其简单,只管演出前放幻灯、调试字幕机器、核对舞台字幕,每晚忙活的时间不过两个多小时。
大把大把的空余时间,非但没能让他放松,反而成了折磨他的枷锁。
白天团员们要么结伴逛街逛公园,要么凑在一起打牌闲聊、唠家常打发时间,只有刘方格格不入,整日把自己关在简陋的职工宿舍里。
他坐不住、站不稳,趴在窗边发呆,踱来踱去反复转圈,一颗心始终悬在半空,沉甸甸的落不下来。
那种未知的忐忑,远比落榜的结果更让人煎熬。
他一日三餐味同嚼蜡,常常扒两口冷饭就放下碗筷,满心满眼都是高考的结果。
无数个寂静的白天与深夜,他独自坐在宿舍窗边,望着南京城错落的平房与远处的街巷,思绪飘回老家的竹镇公社。
他在心里无数次反复拷问自己,一遍又一遍推演结果。
自己倾尽所有熬出来的成绩,到底能不能够得上大学门槛?
心心念念的录取通知书,到底卡在了哪个环节,为何迟迟没有音讯?
万一今年名落孙山,辜负了日夜苦读的自己,辜负了满心期盼的父母,往后的路又该何去何从?
是继续留在农村面朝黄土背朝天,还是咬牙再熬一年,再战一次高考?
杂乱的念头层层叠叠盘踞在脑海里,挥之不去,让他日夜心神不宁,寝食难安,整个人都熬得憔悴了几分。
时间就在这份极致的煎熬中缓缓流逝,转眼到了二月二十六日下午。
当天的演出任务顺利结束,卸下一身舞台琐碎的忙碌,刘方拖着疲惫的身子,独自走回文工团的职工宿舍。
宿舍楼看门的大爷常年守在这里,待人温和,早就摸清了每个团员的底细。
看见刘方回来,大爷立刻从传达室窗台拿出一封薄薄的平信,笑着朝他招手。
“小刘,你妹妹寄来的信,放这儿半天了,看你忙着演出就没打扰你。”
刘方闻言,心头微微一动,快步走上前接过信件。
信封是最普通的牛皮纸,边角被路途颠簸磨得微微发皱,上面是妹妹清秀稚嫩的字迹,一眼就能认出。
他按捺不住心底的急切,当场就撕开信封,抽出里面薄薄的信纸,低头快速细读起来。
妹妹的字迹字字雀跃,满是藏不住的兴奋,字里行间都是少年人的欢喜。
她在信里告诉刘方,自己顺利考上了江浦卫校的护理专业,终于得偿所愿,能走出农村,踏进学堂读书了。
她还特意叮嘱哥哥,让他千万不要心急沉住气,她坚信哥哥苦读多年,一定能顺利考上心仪的学校。
读完信件的那一刻,刘方心里五味杂陈。
他是真心为妹妹感到骄傲、替她开心,家里终于又出了一个读书人,往后妹妹的人生,再也不用被土地束缚。
可与此同时,一丝浓烈的羡慕与更深的忐忑,瞬间席卷了他的整颗心。
妹妹的喜讯如约而至,唯独他的录取消息杳无音信,两相映衬,更显得他的等待遥遥无期。
心底的期盼被无限放大,焦虑也跟着成倍翻涌,他恨不得立刻收到属于自己的那份录取通知。
就在他捧着信纸,心绪翻涌、百感交集的傍晚,一阵急促的电话铃声,突然划破了宿舍区的宁静。
楼下传达室的电话声响得尖锐刺耳,在寂静的楼道里格外清晰。
没过两分钟,楼下就传来了大爷洪亮的喊声,穿透层层楼道传了上来。
“刘方!楼上的刘方!快下来,传达室有你的加急电报!”
电报二字入耳的瞬间,刘方的心脏猛地一缩,瞬间提到了嗓子眼。
在那个年代,平信寄日常,电报传急事,但凡用电报送达的消息,无一不是至关重要的大事。
他脑海里瞬间闪过无数念头,第一预感就是,自己的高考结果出来了!
巨大的紧张与期待瞬间攥紧了他的四肢,他来不及多想,甚至顾不上放下手中的信纸,转身就往楼下狂奔。
鞋底狠狠拍在水泥楼梯上,发出急促的哒哒声响,他连跑带跳,几步就冲下了楼梯,一路直奔传达室。
短短几十米的路程,他却感觉像熬过了漫长的一个世纪。
跑到传达室窗口,他伸出的手掌控制不住的微微发抖,指尖都带着抑制不住的僵硬。
他深吸了好几口冰凉的空气,强行压下胸腔里狂跳的心脏,小心翼翼地接过那份薄薄的电报。
电报纸面粗糙,字迹简洁有力,上面仅仅印着七个沉甸甸的字,却瞬间定格了他所有的情绪。
已录取南师,速归。
短短七个字,没有多余的赘述,没有模糊的余地,清晰、笃定、滚烫。
“已录取南师”这五个字,像一道刺破漫天阴霾的璀璨光束,瞬间照亮了他灰暗焦灼的世界。
刘方直直地愣在原地,双目死死盯着那行字,一遍又一遍反复默读,不敢相信这是真的。
数十个日夜的挑灯苦读,无数次自我怀疑的深夜煎熬,春节期间坐立难安的等待,所有的焦虑、委屈、忐忑与付出,在这一刻尽数落地,化作最踏实的圆满。